石英大会结束后的那个傍晚,小杰回到了真新镇。
他没有直接去大木研究所。他从枯叶港下船,走一号道路回真新镇的时候,特意绕了一条远路。那条路穿过一片矮丘,丘上长着齐膝的野草,风从南边吹过来,把草叶压得朝北倒。喷火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把路边的草尖烤出一股很淡的青草气。妙蛙花走在另一侧,花瓣在晚风里微微合着,边缘的暖色还没有完全褪掉。水箭龟在球里,太阳伊布在球里,快拳郎在球里。耿鬼也在球里。
小杰走得不快。他很久没有回真新镇了。从关都出发去橘子群岛,再从橘子群岛转到城都,一路下来,时间比他预想的长。他不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候,真新镇变没变。
走到矮丘顶上,他停下来。
真新镇在下方铺开。不大,几十栋房子,屋顶是深色的瓦,被暮色染成暗蓝。大木研究所的白色外墙在镇子西边亮着,门口那盏灯已经开了,暖黄色的光从门廊里透出来,在石板路上照出一小块。更远处,海在镇的南边,海面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变成一片深灰,只有最远的海平线上还留着一线极窄的橙色。
小杰站在丘顶上看了很久。喷火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火焰在风里偏了偏,但没有灭。妙蛙花也停了。它没有看镇子,它低头看路边的一丛野花,花瓣合着,在暮色里缩成很小的几团。
小杰开始往下走。
镇子入口的石板路还是老样子。石板被踩得发亮,接缝里长着细草。他经过镇口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风雨洗得有些浅,但还认得出来。他经过第一栋房子,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在屋里说话,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听不清。他经过第二栋房子,门口停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把刚摘的野菜,叶子还新鲜。
他走到大木研究所门口的时候,大木博士正站在门廊下面。
博士穿着那件旧白大褂,袖口卷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他看到小杰从石板路那头走过来,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你怎么回来了”。他只是侧了侧身,把门廊让出一半。
“吃饭了没有?”
小杰说:“还没。”
大木博士转身往里走。“厨房有剩的。自己去热。”
小杰跟着他进去。研究所的走廊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宝可梦的图片,有些是画的,有些是照片。走廊尽头的灯亮着,把地板照出一条暖色的窄带。小杰走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墙上多了一张新照片。是石英大会的合影,他站在选手队列里,喷火龙蹲在他脚边。照片的边角还没有卷。
他走到厨房。厨房很小,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锅,锅盖扣着。他掀开锅盖,里面是炖好的汤,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舀了一碗,坐在桌边喝。喷火龙蹲在厨房门口,尾巴火焰把门槛烤出一小片暖色。妙蛙花站在它旁边,花瓣在室内光线下合得更紧了。
大木博士端着他的搪瓷杯走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他没有喝东西。他只是坐着,看小杰喝汤。
小杰喝了两口。汤是热的,咸淡正好。他放下碗。
“博士,那些球——”
大木博士摆了摆手。“不用现在说。先喝完。”
小杰没有继续说。他又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汤喝完的时候,碗底还剩几块碎菜叶。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碗底。
大木博士说:“你那些宝可梦,我看了。都很好。喷火龙的火焰比石英大会的时候更稳了,那时它烧得急,现在烧得慢。妙蛙花的花瓣状态也对。水箭龟的壳上有几道新痕,但没裂。太阳伊布的毛色亮。快拳郎的拳头状态没变。”
他停了一下。
“耿鬼呢?”
小杰说:“在球里。它在橘子群岛消耗得厉害。还在缓。”
大木博士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在水池边上,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本来就干净的台面。
“你今晚住哪儿?”
小杰说:“家里。”
大木博士说:“钥匙还在老地方?”
小杰说:“嗯。”
大木博士把抹布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水。
“去吧。明天早上过来。”
小杰站起来。喷火龙也站起来,尾巴火焰在门口偏了偏。妙蛙花跟着往外走。小杰走出厨房,穿过走廊,推开研究所的前门。门廊的灯还亮着,照在石板路上。他走下台阶,往镇子里走。
真新镇的夜比白天安静。路上没有人。路灯隔着一段距离才有一盏,灯是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漏出来,在石板路上铺出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有些房子的窗户还亮着,有些已经暗了。偶尔有宝可梦的叫声从某户人家里传出来,很短,很快没了。
小杰走到自己家那栋小房子前面。房子是灰白色的,门是一扇旧木门,门板上有一道他小时候用石头刻的痕。他伸手摸了一下门框上方的横梁,摸到钥匙的时候,钥匙是凉的。他把钥匙取下来,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房子里面很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放了很久的木头味,混着一点灰尘的味道。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门边的一盏小灯。灯的光很弱,照出一张旧沙发、一张矮桌、一扇通向卧室的门。他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夜风从窗口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了动。窗外的真新镇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屋顶、路面、树冠,都像被水洗过。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喷火龙从门口进来,在沙发旁边蹲下,尾巴火焰把沙发的一角映成暗橙色。妙蛙花也走进来,站在窗边,花瓣在月光下合着,边缘的暖色已经褪尽了。太阳伊布从球里出来了,跳上窗台,蹲在窗框边上,耳朵朝外面转着。水箭龟和快拳郎也出来了。水箭龟在门边找了个角落缩着,快拳郎站在窗边,手垂着。
耿鬼没有出来。
小杰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把背包拉过来,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一块旧布,包着八枚关都徽章。一枚用柚子皮做的小纪念章。一根短笛,亚西亚岛的短笛。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小南画的阳光岛海岸线,水晶大岩蛇的轮廓。还有一颗雷之石,是琴音给的,他没有放进包里侧兜,他把它放在背包最里面的一层。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矮桌上。旧布摊开,徽章排成一排。短笛放在旁边。那张画压在最下面,雷之石放在画上面。柚子皮纪念章放在徽章旁边。
他看了这些东西一会儿。然后他把矮桌推到窗边,推到月光能照到的位置。月光从窗口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在徽章的边缘、短笛的木纹、雷之石的闪电纹路上。没有一样东西是亮的,但每一样东西都在月光里有了形状。
小杰在窗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喷火龙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妙蛙花也走过来,站在窗台旁边。太阳伊布从窗台上跳下来,趴在他腿边。水箭龟从门边慢慢挪过来,在他另一侧蹲下。快拳郎站在原地没动,它离窗边大约三步,看着窗外。
小杰把手放在喷火龙的背上。喷火龙的背很烫,隔着一层薄薄的鳞片,热量透到他的掌心里。它的火焰在月光下是暗橘色的,烧得很稳,比在石英大会的时候更稳。它在月光里烧着,把地板上的月光染出一小圈暖色。
小杰没有睡。他就坐在那里,靠着墙,手放在喷火龙的背上。喷火龙的呼吸很慢,肚子的起伏把地板上的月光轻轻推着走。妙蛙花的花瓣在月光里合得更紧了,但它没有睡,它的花苞朝着窗外,朝着真新镇的方向。太阳伊布的耳朵偶尔转一下,听窗外的动静。水箭龟把脑袋缩进去了,壳在月光下发亮。
窗外,真新镇在月光下沉着。大木研究所的灯还亮着,从远处看是一小点暖黄。海在镇的南边,看不见,但能听到,海的声音从远处推过来,一阵一阵的,很轻。
小杰坐在窗边的地板上,一直坐到月亮从窗口移开。月光离开矮桌的时候,桌面上的徽章失去了边缘的光,短笛也看不见了木纹,雷之石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收回背包里。旧布包好徽章,短笛放回最上面的夹层,画和雷之石挨在一起。最后他把背包拉链拉上,放在沙发旁边。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喷火龙跟着他。妙蛙花没有跟进去,它在窗台边站着,花瓣朝着窗外。太阳伊布跳上沙发,在沙发扶手上蜷起来。水箭龟还缩在角落里。快拳郎还站在窗边。
小杰走进卧室。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扇窄窗。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喷火龙趴在床边的地板上,尾巴火焰把床脚照出一小片暖色。小杰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他闭上眼睛。
外面,真新镇的月亮已经升到了镇子的正上方。月光从窄窗里照进来,落在床脚旁边喷火龙的尾巴上,把火焰的颜色从橘色染成浅金。小杰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和喷火龙的呼吸一前一后,在这个安静的夜里,交替着。
真新镇睡了。大木研究所的灯灭了。海的声音还在很远的地方响着,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