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英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真新镇的午后阳光把研究所门口的台阶晒得微微发烫。小杰坐在台阶上，喷火龙趴在他脚边。大木博士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颗精灵球。他的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腕以上，手指上沾着一小块深色的泥土，大概是从后院温室里带出来的。
“……有件事，想让你跑一趟。”
他递过来。小杰接住，翻来覆去看了看。球壳上没有按钮，没有接缝，像是整体铸造出来的。表面有一层暗淡的光泽，是材质本身在反射午后的光线。
“……这是什么？”
“GS球。橘子群岛的内木博士发现的。她打不开。我也打不开。”
大木博士顿了顿，视线在那颗球上停了一下。
“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我能感觉到。”
小杰把那颗球握在手心里掂了掂。不重。但确实不像空的。他把球翻了个面，拇指在光滑的球壳上蹭了一下，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按下去的地方。
喷火龙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光里烧着——比在石英高原的时候更稳了一些，不再被风一吹就偏。太阳伊布蹲在台阶另一侧，耳朵朝前方转着，每隔一会儿就微微调整一下方向，像在扫描风里有没有陌生的声音。水箭龟不在，它自己去了镇子东边的小河。妙蛙草蹲在花坛旁边，花苞朝南，花瓣微微张开，像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快拳郎站在台阶下面，手松开着。
火车到真新镇的时候，阿健从同一趟车厢里走下来，在站台上等了一会儿，等小杰从月台另一头过来。小春已经在出站口站着了。
小杰回到家里收拾背包。小春站在门口。九尾趴在她脚边，九条尾巴在午后的光里铺开，毛尖镀着一层浅淡的金色。阿健从镇子另一头走过来，化石盔跟在他脚边，壳上沾着河边的湿泥，干了之后在壳缘留下一圈灰白的痕迹。他的步子比几个月前稳了很多，不再需要低头看路。
小杰把背包甩到肩上。背包带子勒进肩膀时，他侧了一下身子，把重量挪到更舒服的位置。
“橘子群岛。南方。坐船去。”
小春没有问“去多久”。
她说：“走吧。”
枯叶港的码头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船不大，白色的船身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光，舷边的油漆有些已经起了皮，被盐分咬出细小的裂纹。缆绳系在码头的铁桩上，随着海浪的起伏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那根铁桩上的漆早被磨光了，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金属。
小杰站在甲板上。喷火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被海风吹得朝后飘，在空气中拖出一道不断被撕碎又不断接上的橙红色尾迹。海风比内陆的风更黏，吹在脸上带着一层看不见的盐粒，皮肤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六颗精灵球并排挂着。喷火龙的球，水箭龟的球，妙蛙草的球，耿鬼的球，太阳伊布的球，快拳郎的球。
船离港的时候，码头在视野里慢慢缩小。栈桥、铁桩、岸边堆着的旧轮胎，一样一样退到海平线以下。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盐和铁锈的气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船舱。
船舱里比甲板上暗，舷窗透进来的光在桌面上摇晃出一块移动的亮斑。小春坐在靠窗的位置，九尾蜷在她脚边。阿健趴在桌上，笔记本摊开，铅笔夹在耳朵上。
航行持续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晨，小杰被一阵气味弄醒。
不是海盐。不是机油。是某种更甜、更湿润的东西，像是从陆地上被风揉碎了吹过来的。他把船舱的门推开，走到甲板上。
前方的海面上浮着一座岛屿的轮廓。
绿色的。比真新镇看到的任何山都更绿，不是那种蒙着灰的暗绿，是一种被水洗过、被光浸透的绿。岛上的树冠连绵成片，在晨光里映着一层湿润的亮色，叶片之间偶尔闪出几点反光，像是露水还没被太阳收走。岛屿边缘的沙滩是浅金色的，被海浪推上来的泡沫镶了一道白边，退下去的时候在沙子上留下一串细密的气泡。
船靠岸了。码头比想象中小。木板搭成的栈桥从岸边伸出去，尽头是一块水泥平台，平台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岛内。路两侧的植物比人高，叶子又大又厚，边缘挂着露水，有的叶尖还在往下滴水，落在泥土上打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小杰走下船。脚踩在栈桥上的时候，木板在他脚下微微颤了一下，底下的海水从木板缝隙里挤上来，溅了几滴在鞋面上。
他站定了。
喷火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湿润的空气里烧着，被海风吹得偏了一下，火焰掠过潮湿的空气时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这里的空气比关都重，吸进肺里像是含了一口温水。
太阳伊布从球里出来，蹲在另一侧。它的耳朵朝前方转着，停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偏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岛内深处发出声响，太远了，听不清。它分叉的尾巴在栈桥的木板上扫过，尾巴尖上的紫色比在石英高原时更亮了一些。
小春走下来，站在他旁边。九尾的尾巴在她脚边散开，九条尾巴尖同时朝岛内的方向转了一下，然后其中一条微微竖了起来。
阿健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笔记本，封面被海风吹得翻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按住。化石盔从他脚边探出半个身子，两只钳子朝岛上的方向张了一下。
“……岱柑岛。”他说，“到了。”
小杰沿着小路往岛内走。
路两侧的植物比人高，叶子又大又厚，边缘滴着露水。空气里有一种甜腻的气味，混着腐烂的落叶和某种正在开花的东西。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一块一块不断晃动的小光斑。有什么东西在路边的灌木丛里动了一下，叶片晃了晃，又静止了。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栋建筑。白色的墙，蓝色的屋顶，比大木研究所小一些，但同样整齐。门口的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边缘被踩过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被海风磨掉了半层漆，只剩“内木”两个字还看得清。木牌在风里晃着，挂绳和钉子摩擦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他推开门。
门把手是凉的，上面凝了一层水珠。门厅里没有人。地砖是浅灰色的，接缝处有些发黄。窗台上摆着几盆植物，叶片垂下来，遮住了花盆边缘。但他听到后院传来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还有宝可梦的叫声混在一起。
他穿过走廊，推开后门。
后院比想象中大。
几只宝可梦散落在草地上。一只霸王花蹲在花坛旁边，背上的花瓣花纹和关都地区的不太一样，颜色更深，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用很细的笔沿着轮廓描了一遍。一只口呆花挂在树枝上，叶片颜色比图鉴上浅一些，发黄，边缘微微卷着。一只拉达蹲在墙角，毛色是浅褐色的，和关都的深褐色不同，尾巴盘在脚边，耳朵贴在脑侧。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蹲在霸王花旁边，正在给它的花瓣喷水。喷壶的喷嘴发出细密的嗤嗤声，水雾在午后光线里散成一小片模糊的彩虹。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小杰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腰间那一排精灵球。
“……大木博士的训练家？”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掌心的泥土拍掉之后，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
“我就是内木。”
小杰把GS球从背包里拿出来，递给她。
内木博士接过去，在手心里转了转。她的拇指在球壳上摩挲了两下，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重，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她刚才喷水时更深。
“……还是打不开。”
她把球收进口袋。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来得及展开的笑。
“你知道这颗球在海底待了多久吗？我捞上来的时候，外壳上附着一层珊瑚碎片。按生长速度往回推，少说也有六十年。”
她把手插回白大褂口袋里，偏了偏头。
“六十年。它一直躺在海底，等着被人捡起来。”
后院里的霸王花在喷水之后颜色更深了一截，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刚从叶脉里渗出来。口呆花挂在树枝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叶片边缘的卷曲比刚才更多了。拉达站起来，朝院墙走了几步，胡须在空气中动了一下，又蹲下了。
内木博士转身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宝可梦。
“既然来了，不急的话，在岛上住几天吧。橘子群岛和关都不一样——这里的宝可梦，长法也不太一样。”
她指了指那只霸王花。
“你看它的花纹。关都的可没有这种颜色。”
小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霸王花的花瓣边缘，暗红色的纹路在午后的阳光里映着一层微光，花瓣表面还挂着没干的细小水珠。
他已经走了很远才到这里。
他只是站在这里，看着一株花纹不同的花。喷火龙在他脚边打了个呵欠，尾巴的火焰安静地烧着，在湿润的南国空气里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火焰的底部被海风吹得微微发蓝。
太阳伊布的耳朵转了一下，朝向后院深处某个他还没看到的方向。它的尾巴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