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杰被后院宝可梦的叫声吵醒。
好几只混在一起，高高低低的，从后院穿过走廊传进来，被墙壁滤掉了一层，剩下的部分刚好够把他从梦里拉出来。
他推开窗户。晨光从岛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还没晒到后院的草地，叶片上挂着的露水一颗一颗亮着。内木博士的三个助手正在后院里给宝可梦喂食。一个助手蹲在浅褐色拉达面前，把树果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在它脚边。拉达低头嗅着那堆碎果，尾巴盘在脚边，耳朵贴在脑侧，吃得很慢。另一个助手蹲在派拉斯旁边，把切好的果片递到它嘴前。那只派拉斯背上的蘑菇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暗色纹路，比关都的更深，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小杰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肘搁在窗框上，指尖沾到了窗台上还没干的露水。他穿上外套，推开房门，往后院走。走廊里的地砖凉了一夜，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
后院的门已经开了。内木博士正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图鉴。她的白大褂还没换，袖口多了一道泥土的痕迹，大概是早上在花坛那边蹭的。
“……你来得正好。”她合上图鉴，朝院子里偏了偏头。“昨天你只看到了一部分。早上喂食的时候能看全——跟我来。”
她在霸王花面前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点了点它头顶的花瓣。
“你看这里的纹路。”
小杰蹲下来。
那朵花的五片花瓣中央，暗红色的纹路从花心向外辐射，每一条都分叉，分叉再分叉，细得像是用很尖的针沾了颜料划出来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深色斑点，排列不是随机的——每颗斑点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像是被什么东西精确地标记过。花瓣本身的质地比他印象中更厚，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蜡质，晨光打在上面，暗红色的纹路像被压在一层透明的壳下面，想渗出来又渗不出来。
他在图鉴上见过关都的霸王花。那些花纹也有，但更稀疏，颜色更淡，像用干了的笔随意勾了几道，花瓣边缘也没有这一圈斑点。这边的密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像有人把同一句谱子从慢板改成了急板。
“关都的霸王花也有花纹，”内木博士说，“但不会这么密。这里的阳光更强，雨水更多，土壤里的矿物质含量也不一样——几代下来，花青素沉淀的方式就变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有几片沾在了裤子上，她没管。
“不只是霸王花。这里的拉达毛色更浅，派拉斯的蘑菇纹路更深，巴大蝶的翅膀颜色偏暖。你跟我来。”
小杰站起来。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南国早晨的空气里烧着，边缘被湿气裹得微微模糊，像隔着一层热浪看远处的东西。
内木博士把他带到一棵低矮的果树下面。树冠不大，枝干横着伸出去，被旁边的椰子树遮住了大部分直射光。一只巴大蝶停在一根枝干的末端，翅膀收拢着，看不全颜色。
“巴大蝶是夜行性。”内木博士说，“早上还没完全醒。你等它自己展开。”
小杰没催。他站在树荫下，把手插在口袋里。火恐龙在他脚边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的火焰安静地烧着。过了一会儿，那只巴大蝶的翅膀慢慢张开。
像摊开一本很久没翻的书，一页一页，缓慢地推到最大角度。翅膀上的斑纹暴露在晨光里——橙黄色的，很亮，边缘有一层浅淡的粉色光晕，在翅膀收拢的瞬间闪了一下，又暗下去。粉色沿着橙黄色斑纹的外轮廓描了一圈，像有人用手指沾了很稀的颜料，沿着边缘抹了一遍。
关都的巴大蝶是纯橙色的。
“这种变异不是进化。”内木博士站在他旁边，把图鉴夹在腋下。“它们还是同一种宝可梦，但长得不一样了。橘子群岛的生态和关都差距太大——岛屿之间互相隔绝，同一个物种在不同的岛上甚至可以分出两三种形态。这里的巴大蝶用了很长时间才变成现在的样子。”
小杰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巴大蝶在晨光里缓缓扇动翅膀。它飞起来，从这根枝头挪到那根枝头，停住之后又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把翅膀展开。翅膀上的粉色光晕在移动时几乎看不见，停下来才又亮起来。像一个需要被静止才能被读取的信号。
走回研究所的时候，阿健已经蹲在派拉斯旁边了。笔记本翻开搁在膝盖上，笔尖在纸面上移动，速度快到笔杆在手指间微微发颤。化石盔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那只派拉斯背上的蘑菇，两只钳子张着，像一个还没开始做笔记的学徒。
“它的蘑菇纹路是双向对称的。”阿健头也没抬，“和关都的不一样——关都的更像放射状。”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派拉斯背上的蘑菇菌褶从中心向外辐射，每一条纹路在左右两半几乎完全对称，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不是他能一眼看出来的东西，但阿健看出来了。
小春靠在门框上。九尾趴在她脚边，尾巴在晨光里铺开，毛尖映着一层浅淡的金色。她没有走进后院，视线在派拉斯和拉达之间慢慢移了一遍，然后停在那只巴大蝶刚才停过的树枝上。
“……同一个物种，在不同岛上能分出两三种形态。”她重复了内木博士刚才的话，声音不大，像是在把这个信息往脑子里存。
内木博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小杰一眼。
“……GS球的事，我还没谢你。”
小杰说：“不用谢。”
内木博士把图鉴夹在腋下，手伸进口袋里，把那颗GS球掏了出来。球壳在晨光里反射着一层淡银色的光泽，和昨天在真新镇看到时一样——没有按钮，没有接缝，像一颗被整块打磨出来的石头。她把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拇指停在球壳表面某个看不见的位置上。
“这颗球，我在岛上发现的时候，它埋在一棵老树的根下面。根须盘绕的深处，要刨开很厚一层腐叶才能看到。我试过所有方法——仪器扫描、能量探测、强行撬开——什么都没用。”
她的拇指在球壳表面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它的温度。
“它像一颗被密封起来的果实。里面的东西还在，但壳打不开。”
她把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收回口袋。口袋的白大褂布料被球的重量坠得微微往下沉了一下。
“所以我想让大木博士看看。他比我经验更丰富，也许能看出什么。”
傍晚。小杰坐在研究所门口的台阶上。
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南国的暮色里烧着。空气湿润，火焰的边缘比在关都时模糊了一些，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水汽裹住了最外层。太阳伊布蹲在另一侧，耳朵朝前方转着，隔一会儿偏一下方向，像是在给海风里携带的声音分类。
远处的海面正在从蓝色变成暗灰色，最后一点日光从云层底部渗出来，把海平线染成一条窄窄的橙红色带子。岛上的树冠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深绿色的剪影，海风吹过的时候整片都在动，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小春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九尾跟在她脚边，尾巴在台阶上铺开，尾巴尖朝海的方向转了一圈。
“……内木博士说了橘子联盟的事？”
小杰说：“还没有。”
话音未落，内木博士从门里探出身来。
“对了——”
她走到台阶旁边，在门框上靠着。白大褂已经脱了，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
“橘子群岛也有联盟。叫橘子联盟。和关都不一样——这边只有四个道馆。馆主叫‘南十字星’。”
小杰转过头看她。
“四个？”
“对。四个。”内木博士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每个道馆的规则都不一样。有的打靶，有的冲浪，有的爬山。不一定全是宝可梦对战。”
火恐龙的尾巴在暮色里晃了一下。太阳伊布抬起头，目光落在内木博士身上。
小杰看着远处正在暗下去的海面。
“……橘子联盟只有四个道馆？”
内木博士说：“对。”
“收集四枚徽章之后呢？”
“挑战首席训练家。”她说，“赢了的话，可以获得‘名誉训练家’的称号。是名誉训练家，不是冠军。”
她顿了顿，视线朝院子里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某只宝可梦的位置。
“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找到四个道馆。橘子群岛的道馆不在城市里。有的在雪山上，有的在海边。每个馆主都有自己的规矩。”
小杰没有立刻回答。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把台阶边缘的影子拉得很长。太阳伊布的耳朵朝海的方向转了转，又转回来。暮色正在把海面上那条橙红色的带子一点一点压窄。
他想了一会儿。
“……怎么报名？”
内木博士笑了一下。听到一个预料之中的问题时，她就会这样笑。
“走到馆主面前，说你要挑战——就行了。每个道馆的规矩不一样，但报名方式都一样。”
夜更深了一些。
小杰坐在台阶上没有动。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夜色里烧着，在湿润的空气里微微晃动，像一盏被水汽包裹的灯。太阳伊布蹲在另一侧，耳朵朝前方转着——海风从岛南边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某种夜间才开放的花的甜腥气。
小春已经回房间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阿健没有跟进来。他还在后院，手电筒的光圈在草丛里慢慢移动，偶尔停住，笔尖在纸面上又沙沙地响起来。化石盔跟在他脚边，壳磕在石头上，发出轻而钝的响声。
小杰听到内木博士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她还没走，大概是在收拾实验台。
“……对了。橘子群岛的南十字星里，有一个在夏干岛上。从岱柑岛出发，往东北方向走两天就到了。”
小杰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夏干岛。”
内木博士说：“嗯。夏干道馆。馆主是敦美——西方之星。”
她停顿了一下。试剂瓶搁在桌面上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很脆，像玻璃碰木头。
“她的挑战规则，不是对战。”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火恐龙的尾巴火焰晃了一下，又立起来。太阳伊布的耳朵朝东北方向转着，停在那里，没有再动。它分叉的尾巴在台阶上扫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确认脚下的石头还在。
小杰坐在台阶上，看着海面上最后一点光从云层底部收走。远处有什么宝可梦在叫——声音拖得很长，从岛的内陆传出来，被海风揉碎了，散在黑暗里。一只，然后是两只，然后更多，在岛的深处此起彼伏。
夏干岛。东北方向，两天。不是对战。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放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准备一下。”
火恐龙站起来。太阳伊布站起来。一个抖了抖翅膀，一个甩了甩尾巴，台阶上同时响起两种节奏不同的摩擦声。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铺在台阶上，在他踏入的瞬间兜住了他。身后的院子里，阿健的手电筒还亮着，光圈在草丛里慢慢移动。化石盔的壳又磕了一下石头，轻而钝的一声。
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在走廊尽头散开，带着那种夜间才会开放的、不知名的花的甜腥气。门在他身后关上，把那种气味暂时隔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