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钵镇的道馆战在傍晚前就结束了。寇沙的草属性战术比他想象中更灵活，但火恐龙的最后一击还是打穿了对方的防线。第二天一早，小杰收到内木博士的消息，说岱柑岛那边有东西需要转交。于是有了这趟航程。
此刻他站在一艘小船的甲板上。
岱柑岛的轮廓正在船尾逐渐缩小，岛上的树冠连成一片深绿色的影子，被晨光切成锯齿状的边缘。前方的海面碎成无数块光斑，船头切开水面，溅起的浪沫被风卷到栏杆上，留下细密的水痕。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被海风吹得朝后飘，在潮湿的空气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太阳伊布蹲在另一侧，耳朵朝前方转着。
阿健翻开笔记本，手指点着航线的标记。
“……澎柑岛在岱柑岛的东南方向。顺风的话，半天能到。”
小杰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海面。
海面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船只。白色的帆，蓝色的船身，在海面上交错穿行。一艘快艇从他们左舷切过去，船尾拖出一道白沫翻滚的尾迹，船上的训练家朝他们挥了挥手。前方的海平线上，一座岛屿的轮廓正在从晨光里浮起来。
比岱柑岛大。边缘能看到港口和建筑的轮廓，再往上是成片的绿色，被晨光照得发亮。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气味——是声音。船越靠近，越能听到那种从陆地上传过来的嘈杂：汽笛、广播、人群，混在一起，被海风揉碎了，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澎柑岛到了。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的人比岱柑岛多了好几倍。
游客从栈桥上涌下来，肩上挎着相机。商贩推着小车沿码头叫卖，车上堆着南国树果，果皮在阳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牵着一只口呆花从人群中挤过去，口呆花的藤蔓缠在他手腕上，叶片随着步伐晃动。
到处是声音。脚步声、吆喝声、宝可梦的叫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在耳膜上砸出细密的凹陷，混在一起，填满了所有可用的空隙。
小杰走下船。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湿润的空气里烧着。太阳伊布从球里出来，蹲在另一侧，耳朵朝前方转着，然后往后贴了一下。它在关都从没听过这么多声音同时响。
小春走下来，站在他旁边。九尾趴在她脚边，尾巴在晨光里铺开。
阿健跟在后面。他站在栈桥上，转头看了一圈港口，嘴微微张开，笔记本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化石盔从他脚边探出半个身子，两只钳子朝声音最密集的方向张了一下。
小杰抬头看了一眼。
码头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招牌。画面上，一只皮卡丘和一只巴大蝶并排站着，背景是各种颜色的过山车轨道和摩天轮。旁边的字又大又亮，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挂绳和铁架碰撞发出细小的金属摩擦声。
“宝可梦主题公园——世界最大。”
招牌底下，游客排着队往入口走。有人在笑，有小孩扯着家长的裤腿往前拽，一只玛力露蹲在一个女孩肩上，耳朵在人群上方晃来晃去。
他们沿着主街往前走。
路两侧的店铺比岱柑岛多得多。一家卖纪念品的铺子门口摆着几个巨大的塑料精灵球，球壳被太阳晒得发烫，里面装着彩色的小球。一个小孩正蹲在旁边用网兜捞球，网兜每次入水都溅起一小片水花，小孩的袖子已经湿到了手肘。旁边是卖南国树果的摊子，摊主正在切一种小杰没见过的果子。果肉是浅橙色的，汁水顺着刀锋淌下来，滴在案板上，空气中混着一股又酸又甜的气味。摊主用刀背把切好的果片推到一边，果片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切口整齐发亮。
再往前走，街道拐角处，一家冰饮店的遮阳棚下坐满了人。棚顶的颜色褪得发白，边缘被海风撕出几道口子，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棚下摆着几张白色的塑料桌椅，桌上搁着几个空杯子，杯壁上的水珠正在往下滑。
小杰走得不快。他在看。
这座城市和关都的任何一座都不一样。颜色更亮，节奏更慢，像是被海风和阳光泡透了。关都的城镇总有某种向前的紧迫感，训练家在赶路，道馆在等着，下一个城市在下一个路口。但这里的人不赶。他们坐在遮阳棚下喝冷饮，牵着宝可梦散步，在阳光下把步子放得很慢。
走到一处公园入口的时候，小杰停了一下。
公园里面有一大片草坪。草地短得扎脚踝。几只宝可梦散落在草坪上。一只皮卡丘趴在草地上晒太阳，尾巴蜷在身后，耳朵偶尔转一下，在接收周围的声音但懒得抬头。一只走路草蹲在树荫下，头顶的叶子在风里晃，幅度很小，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拨了一下。草坪边缘的自动喷水器正在转动，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草坪边缘有一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在写生簿上画着什么。
深绿色短袖衬衫，浅橙色头带，膝盖上摊着一本写生簿。他的视线落在皮卡丘身上，但和普通游客不同——他在观察：尾巴的弧度，耳朵的角度，爪子在草地上压出的浅浅凹痕。铅笔在纸面上移动，速度不快，但没有停过。
他没有看小杰。
小杰走近了几步。火恐龙跟在他脚边，爪子磕在人行道的砖面上，发出轻而钝的响声。
那个人抬起头来。
他先看了一眼火恐龙，然后视线在火恐龙身上停住了。
“……那只火恐龙。关都地区的，尾巴火焰比橘子群岛的同类旺一些。”
他低头在写生簿上又添了几笔。铅笔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后爪的抓地姿势很稳。像是经常在岩石地面上战斗。”
然后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小杰的肩膀，落在了小杰腰带上那排精灵球旁边挂着的东西上。
“……宝可梦图鉴。”
他放下铅笔。
“你是大木博士的训练家？”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小杰说：“是。”
那个人站起来。写生簿还拿在手里，手指夹在画到一半的那一页，拇指压着页脚，像是怕风把它翻过去。
“大木博士的研究，我全都读过。他的《携带兽学序说》——那是所有观察家的入门书。”
他说得很快。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能说的人的快。
“我在橘子群岛待了两年，一直在记录南国宝可梦的生态差异。岱柑岛的内木博士我也见过，但她研究的更偏理论——我偏观察。”
他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写生簿被他夹紧又松开，封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我叫小南。宝可梦观察家。”
小杰说：“小杰。”
小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腰间那一排精灵球，又看了一眼他脚边的火恐龙和太阳伊布。太阳伊布的耳朵朝他转了转，他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点了一下头。
“……你们要去夏干岛？”
小杰说：“你怎么知道。”
小南合上写生簿。拇指从页缝里抽出来，封面啪地一声合拢。
“从岱柑岛出来，往东北方向走，第一站就是夏干岛——大部分人都是去挑战道馆的。”
他把写生簿夹在腋下。
“夏干道馆的馆主是敦美，南十字星的西方之星。她的挑战规则不是对战——是水枪打靶和冲浪竞赛。”
小杰在长椅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草叶扎在脚踝上，有点扎，但地面被晒得很暖，热度透过裤子的布料传上来。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光里烧着，把附近的草叶烘出一股干热的青草味。
小南也坐了下来。他把写生簿翻开到某一页，转过来给他看。
画面上是一只皮卡丘。姿态放松，尾巴的弧度刚好是刚才那只蜷在身后的角度，耳朵的位置分毫不差，爪子压在草地上那几道浅浅的凹痕都勾出来了。不是在画一只“皮卡丘”——是在画“这一只”皮卡丘。
“……我能跟你们一起走一段吗？”
小南把写生簿收回来，手指压在翻开的页面上。
“夏干岛的方向我熟。橘子群岛的岛屿我大部分都去过。你们需要一个认路的人。”
小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小春。小春靠在旁边的树上，九尾趴在她脚边，尾巴在午后的光里铺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的视线在小南的写生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看了一眼阿健。阿健已经翻开了笔记本，正蹲在草坪边缘画那只走路草。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他大概从刚才开始就没听他们说话。化石盔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走路草头顶的叶子。
他转回来。
“……那走吧。”
小南站起来，把写生簿夹在腋下，拇指压着页脚，像是怕风把它翻过去。
“明天一早出发。港口往东北方向有船。”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规划好了航线。
小杰站起来。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太阳伊布跟在他另一侧。
他看了一眼小南的背影。深绿色的衬衫在午后的光里有些发白，浅橙色的头带被海风吹得飘起一角。他已经走出去好几米了，写生簿夹在腋下，右手还在空中比画了一下——大概是某个岛屿的方向。
傍晚。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被晒了一整天，坐下时还能感觉到余热透过石面传上来。
火恐龙趴在小杰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南国的暮色里烧着。海风吹过来的时候，火焰的边缘会模糊一下，然后重新立起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了一下又松开。太阳伊布蹲在另一侧，尾巴落在地上。汽笛声每隔一会儿就响一次，每响一次，它只是抬一下眼皮。
小南坐在几步之外。写生簿摊开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移动。他在画一只停在栏杆上的长翅鸥。那只长翅鸥正歪着头看他们，翅膀收在身体两侧，爪子在栏杆上前后挪动，像在找平衡。小南的笔触很快，线条干净，几笔就勾出了鸟的轮廓，然后是翅膀上的羽毛纹理，一根一根，从前往后铺过去，没有一笔多余。
小杰看了一会儿。
“……你一直在观察它们。”
小南没有抬头。铅笔没有停。
“观察是唯一不会打扰它们的方式。”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从翅膀根部拉到尾羽末端，一笔到底。那只长翅鸥叫了一声，从栏杆上飞起来。小南抬起铅笔，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在画面左上角画了一个远飞的轮廓。轮廓很小，笔触更轻，像是正在被距离吃掉。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海风从港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盐和傍晚的热气。街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一截一截往前延伸。
小杰把目光移开，看向街道尽头。那里的海面正在变成暗灰色，最后一艘返港的渔船正从海平线上慢慢移过来。夏干岛还在东北方向，还有一段路要走。但他不用自己认路了。
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坐下之后先画长翅鸥才开口说话的人。一个认出图鉴之后眼睛亮了的人。一个不需要问他“为什么想跟来”的人——他已经在长椅边上把写生簿翻给他看，那本身就是回答。
小春从宝可梦中心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冷饮。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她把一杯递给小杰，另一杯自己拿着，在旁边坐下来。九尾跟在她脚边，尾巴在暗下去的光里铺开，毛尖的金色比白天淡了一些，像是被暮色稀释过。
阿健从另一头走过来。他蹲在小南旁边，歪着头看他的写生簿。看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笔记本也翻到某一页，转过去给他看。上面画着今天在码头上看到的那只口呆花，藤蔓的卷曲角度一笔一笔都标了数字。
小南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他把写生簿翻到新的一页，在旁边写了一个页码。
“……你画得不错。把藤蔓的卷曲方式记录下来是个好习惯——不同岛屿的口呆花，藤蔓弯曲的角度不一样。下次可以加上当地温度和湿度。”
阿健说：“好。”然后他把那几个字写在了自己笔记本的页脚上。
小杰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一早出发。”
火恐龙站起来。太阳伊布站起来。快拳郎从宝可梦中心门口走出来，手松开着，站在台阶下面。
小南合上写生簿，站起来。长翅鸥已经飞远了，栏杆上空了，只剩风从栏杆缝隙里穿过。
“明天早上在港口见。”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小杰，是看他脚边的太阳伊布。太阳伊布的耳朵朝他转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夜色里烧着，边缘被湿气裹得模糊了一些，但一直没有灭。远处宝可梦主题公园的摩天轮还亮着灯，彩色的光轮缓缓转动，在暗下去的天幕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光倒映在海面上，被浪推散了又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