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海面上照过来，把码头的木板染成浅金色。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被海风吹得朝后飘，在潮湿的空气里扯出细微的嘶嘶声。太阳伊布蹲在另一侧，耳朵朝前方转着。小船靠在栈桥边，船身随着涌进港口的浪晃动，船舷磕在栈桥的防撞垫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小春蹲在栈桥尽头，正往九尾背上抹一种从岛上药店买的防晒乳霜。九尾趴着没动，尾巴在晨光里铺开，偶尔有一条尾巴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嫌乳霜太凉。阿健蹲在她旁边，把乳霜的名字抄进笔记本里。
小南从船尾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卷纸。边缘被撕得不齐，一看就是从写生簿上扯下来的。
“……出发之前，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他跨过船舷，在栈桥的木板上坐下来，鞋底悬在水面上方半尺。
“橘子联盟的规则，和关都不一样。”
他把那卷纸展开，铺在栈桥上。纸上是手绘的地图——橘子群岛的轮廓被铅笔线条勾出来，岛屿的名字写在旁边，几条航线用虚线标注，在晨光里映着铅芯的微光。四个红圈标在四个岛屿的位置上，像是被人用指尖蘸了印泥按上去的。
小杰蹲下来。火恐龙的爪子磕在木板上，在他旁边停住。
“橘子联盟只有四个道馆。”小南的手指落在地图中央，“不像关都那样要打八个。”
他的指尖依次点过四个红圈。
“四个馆主，合称‘南十字星’。”
小南的手指落在最左侧的红圈上，点了一下。
“第一个——夏干岛。馆主敦美，西方之星。”
他抬头看了小杰一眼。
“她的挑战规则不是对战。是水枪打靶——用宝可梦的水枪招式射击移动靶——和冲浪竞赛。”
晨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他没有笑，语气也没有加重。他说这句话的样子像是在报一个事实——和“今天顺风”或“这片海域有长翅鸥”同一类事实。
“靶子在场上移动，速度不慢。打完之后是冲浪竞赛——骑乘宝可梦在海上竞速，先到终点的人赢。两场都过了，才能拿到樱花徽章。”
小杰没有打断。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晨光里烧着，被风压了一下又弹回来。太阳伊布的耳朵朝地图的方向转了转。
小南的手指移向东边。
“第二个——奈普鲁岛。馆主小丹，东方之星。”
他顿了顿。
“他的规则是登山和冰船滑雪。”
小杰听到“冰船”两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就是动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登山是带着宝可梦从山脚爬上山顶。冰船是从山顶用冰船滑下来。”小南说，“听起来很离谱，对吧？但这就是橘子联盟。”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
“第三个——柚子岛。馆主阿义，南方之星。”
“他的规则是打靶测试和同属性对战。你用草系，他也用草系；你用火系，他也用火系。公平。但公平到你没有任何属性优势。”
小南的手指最后停在最上方的红圈上。
“第四个——榴柑岛。馆主琉丽，北方之星。”
“她的规则最接近你习惯的对战——正规的二对二比赛。属性不限，战术不限。赢了她，拿最后一枚徽章。”
他合上地图。四个红圈被折进纸缝里。
“四个道馆，四枚徽章。集齐之后——”
“挑战首席训练家。”
小南把地图卷起来。
“在柑橘岛。赢了的话，可以获得‘名誉训练家’的称号。”
他顿了顿。
“是名誉训练家，不是冠军。但整个橘子群岛，能拿到这个称号的人不多。”
小杰沉默了一会儿。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被海风吹得偏了一下，又立起来。太阳伊布的耳朵朝海的方向转了转，又转回来。
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
“……那就先从夏干岛开始。”
他踩上踏板。船身在水面上晃了一下，一圈波纹从船底推开，撞到栈桥的木桩上又弹回来。
火恐龙跟上来，蹲在他脚边。太阳伊布跟上来，蹲在另一侧。
小杰回过头，看了一眼栈桥上的人。小春刚把乳霜的盖子拧上，九尾从她脚边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阿健合上笔记本，把铅笔夹在封面里。两个人都没有问“现在就走”。小杰站起来的时候，他们刚刚收好东西。
小杰转回来，走向船尾。
小南最后一个上船。他把地图收进包里，在船舷上按了一下，翻身跨过栏杆，落在甲板上时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冲力。
小船离港。澎柑岛的轮廓在船尾逐渐缩小。码头上那块巨大的招牌——皮卡丘和巴大蝶、过山车轨道和摩天轮——在晨光里慢慢变小，最后缩成岸边一个模糊的亮点，被海平面吞了。
前方的海面在晨光里展开。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盐和深水的气味。
小春靠在船舷上，九尾趴在她脚边，九条尾巴在风里晃动，毛尖的金色被阳光照得发亮。阿健翻开笔记本，铅笔在纸面上移动——他在画小南刚才展示的地图，每个红圈的位置、每条虚线的走向，一笔一笔地复刻。
“夏干岛的水枪打靶，”他头也没抬，铅笔继续在纸面上走，“你打算让谁上？”
小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火恐龙。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风里烧着，橙红色的焰尾被撕碎了又接上。他又看了一眼太阳伊布——它的耳朵朝夏干岛的方向转着，但它是超能力系，不是水枪。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那颗球。
水箭龟的球。在六颗精灵球中安静地挂着。球壳上被海上的湿气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球壳重新亮起来。在关都的那些战斗还留在里面——华蓝市的海上竞速赛，水箭龟的炮管推着浪把船送过终点；冰之场地的进化，它在冰面上站定了才开炮；决赛里那发水炮命中烈咬陆鲨的胸口，没有偏，没有迟疑。
水枪打靶是它从出生起就会做的事。
小杰把手放下来。
“……水箭龟。”
小船航行了大约一小时之后，海面上的风小了一些。太阳升到半空，光照在海面上碎成无数块移动的白斑，有些亮得刺眼，有些被波浪的阴影压成深蓝色。
小南从船舱里走出来，在小杰旁边坐下。写生簿搁在膝盖上，海风把纸页吹得翻动了几下，他把手按在上面。
“……你刚才没问‘为什么不是对战’。”
小杰说：“你说了不是，我就信了。”
小南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船舷，把九尾的一条尾巴吹得飘起来，又落回去。
“……敦美是个很认真的人。她的水枪打靶，靶子会移动，速度很快。她不会因为你是新人就放水。”
小杰说：“我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水箭龟的球。
他握了握水箭龟的球。靶子不会自己倒下。但击中它需要和击中烈咬陆鲨的胸口一样的精准度——水箭龟的炮管对准烈咬陆鲨时，没有偏过。
小南没有再说什么。他翻开写生簿，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开始画海面上的云。一朵积云正从海平线上升起来，底部扁平，顶部蓬松，被阳光从侧面打出一道亮边。他的笔触很快，云的轮廓在纸上一笔勾成，然后开始填内部的明暗——用铅笔的侧锋扫出灰面，再用指尖抹开。
傍晚。
海面上没有其他船只。夕阳在海平线上铺成一道暗橙色的光带，海面从蓝灰色慢慢转成深蓝，只在波浪尖上还留着一小片被照到的碎光，像是有人在浪头上撒了一把铜箔。
火恐龙趴在小杰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空气里的湿度降了一些，火焰的边缘不再像白天那样被水汽裹得模糊——它更清楚了，在暗下去的天光里像一小团稳定的橙红色，被风吹歪一下，又弹回来。
太阳伊布蹲在另一侧。它的耳朵朝夏干岛的方向转着——那个方向现在只剩一片暗蓝，岛屿的轮廓还看不见。但它在听，每隔一会儿耳朵就调整一下角度，像是在分辨那个方向的声音是否比刚才密了一些。
小南坐在船尾，写生簿摊开在膝盖上。他在画一只掠过海面的长翅鸥——那只鸟的飞行路线很低，翅尖几乎擦到浪花。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比鸟飞得慢，鸟飞出画面之后笔才跟上来。他抬起铅笔，在画面的右上角画了一个远飞的轮廓，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傍晚，航向东北，距夏干岛约半日。”
小杰靠着船舷，低头看着水箭龟的球。
水枪打靶。移动靶。冲浪竞赛。
他还没有亲眼见过夏干道馆的靶场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靶子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不知道靶子的移动速度有多快、移动轨迹有没有规律，不知道海上的竞速路线有多长、浪大不大、终点在哪里。
但他知道水箭龟的炮管曾经在冰面上击中过快龙。在它进化之前的形态里击碎过椰蛋树的鳞甲，那道水柱从炮管里射出去的时候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它在决赛里射出那发水炮的时候，他站在场边，手里攥着精灵球，看着那道水柱穿过整个场地，精准地砸在烈咬陆鲨的胸口。
水箭龟已经不需要再证明自己的精准度了。
但这是他第一次以挑战者的身份走进一个不以对战为主的赛场。不是对战。是打靶。不是击败对手。是击中靶子。规则不一样，评判标准不一样，胜负的边界也不一样。他习惯了“击败”——让对方倒下，或者让对方认输。但靶子不会倒下，靶子只会被击中。击中了，靶心亮一下，然后继续移动。下一发，再下一发。
他把水箭龟的球从腰带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
球壳被他的体温捂得很暖。他把球转了一圈，拇指擦过球壳表面那一小片刚才被海雾蒙过的区域，现在已经干了。他没有按按钮。
小南从船尾走过来。写生簿已经合上了，夹在腋下。他在小杰旁边坐下来，鞋底踩在船舷的栏杆上，身体往后仰了一点。
“……明天上午能到夏干岛。”
他停了一下。
“你准备好了吗？”
小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水箭龟的球。
“……明天早上会准备好的。”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太阳伊布的耳朵朝前方转着，停在一个角度上没有再动——夏干岛的方向。明天上午。
海风从船头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深水特有的冷冽。星星一颗一颗从东边的天幕上浮出来。先是最亮的那颗，在暗蓝色的天顶上亮得像一颗被按进去的图钉；然后是旁边的几颗，一颗接一颗，像是有人从暗处点亮了一排很小的灯；最后铺满了整片天幕，连海平线边缘都浮着几颗低垂的星。
小南从船舷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
“……我先睡了。明天早班了望。”
他走进船舱，舱门在他身后合上。小春也进去了。阿健最后一个进去，手里还攥着笔记本，铅笔夹在耳后。舱门关上的时候，里面传来几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安静了。
小杰靠着船舷，没有回船舱。
甲板上只剩他和两只宝可梦。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黑暗里烧着，把周围一小圈甲板染成暖色。太阳伊布的耳朵偶尔转一下——海风里有某种夜间活动的宝可梦在叫，太远了，听不清内容。水箭龟的球在腰带上安静地挂着，和他的呼吸一起随着船身的起伏晃动，一下，一下，一下。
明天上午。夏干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