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没有直接去夏干岛。
第二天上午，船在海上拐了一个弯，朝着东南方向的一片低矮轮廓驶过去。
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串小岛。七座，聚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海底顶起来的一簇礁石。岛与岛之间有窄窄的水道，水色比外海浅，从深蓝过渡到一层透亮的碧绿。岛上的树冠比岱柑岛更密，颜色更深，边缘映着一层果实的橙黄色——不是花，不是叶子，是挂在枝头的柚子，在晨光里一颗一颗地亮着。
小南站在船头，望远镜举在眼前。他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放下来，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果实七岛。运气不错——正好赶上丰收节。”
小杰靠着船舷。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被海风吹得朝后飘。
海风把果实的甜味从岛上送过来。和之前闻过的所有气味都不一样——不是花香，不是盐，不是岱柑岛上那种湿润的泥土味。是那种熟透了的柚子在阳光下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出来的味道：暖的，甜的，带一点果皮被日光烘烤之后特有的微苦。混在海风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闻到的时候已经在鼻腔里留了好几秒。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的景象比澎柑岛更热闹。但热闹的方式不一样。
澎柑岛的热闹是旅游城市的嘈杂：汽笛、广播、排队的人群。这里的热闹是节日的喧闹——没有广播，没有招牌，只有人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码头两边的柱子上挂着彩色的布幔，橙色的、黄色的、浅绿色的，和果实的颜色一样，在海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布匹被风灌满时特有的闷响。
岛上的居民正在往广场方向搬东西。一个男人扛着一筐柚子从栈桥上走过，筐子太重，扁担在他肩上弯成一道弧。两个女人跟在后面，抬着一口大锅，锅底还沾着上一锅糖浆的焦痕。小孩在人群之间穿梭，有一个光着脚，手里攥着一把彩色的纸条，从栈桥上跑过去的时候纸条在他身后飘了一地，另一个小孩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捡。
一个扎着围裙的年轻女人站在码头尽头，双手叉腰，看着船靠岸的方向。围裙上沾着柚子皮的碎屑和糖浆干涸之后留下的浅褐色印子。她扫了一眼船身，又看了一眼从船头跳下来的小南，然后看向还在船上的小杰。
“……今天来得巧。丰收节下午开始。你们要是赶时间，可以歇个脚再走。”
小杰还没回答，小南已经站在码头上了。
“不赶。正好可以看看。”
奈奈小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那不赶的话，下午有一场采摘比赛——可以试试。”
午后。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地面上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蹲在脚底下。
柚子树在果园里排成整齐的列，从广场边缘一直延伸到岛心的小山脚下。树冠上挂着沉甸甸的果实，橙黄色的，表皮在光里映着一层薄薄的蜡质光泽。有些柚子太大，把枝条压弯了，果实的底部几乎碰到地面。空气中那股甜味比早晨更浓了——太阳把它从果皮里蒸出来，现在整个果园都泡在里面。
广场上搭起了一个临时舞台。舞台是用木板和脚手架拼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层橙色的布，布角被海风吹得翻起来，有人用一块石头压住了。舞台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贴着规则——毛笔字，墨迹有些地方被海风洇过，但还能看清：
“采摘比赛：训练家和宝可梦组队，在限定时间内采摘指定区域的树果，以数量和质量综合评分。”
那个扎围裙的年轻女人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她拍了拍话筒头，扩音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然后安静下来。
“……我是奈奈。欢迎大家。限时十五分钟。可以动用招式，但不能伤到果树。”
她扫视了一圈参赛者。小杰站在人群里，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太阳伊布的耳朵朝前方转着。小春靠着果园边缘的矮墙，九尾趴在她脚边，九条尾巴铺开，没有要参赛的意思。阿健蹲在小南旁边，笔记本已经翻开了。小南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写生簿，正在画果园的全景。
“……准备好了就开始。”
她说完这话之后，参赛者们各自散开，在果园入口处站定，等待开始的信号。
比赛开始。
小杰没有派最强的那只。
他看了一眼腰带上水箭龟的球——它在球里，今天不需要水炮。他看了一眼妙蛙草的球——藤鞭有力，但在这片果园里会太占地方。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太阳伊布。
他把太阳伊布的球取下来，按了一下按钮。
红光闪过。太阳伊布出现在他脚边，皮毛在午后的光里映着一层淡紫，耳朵朝前方转着，先扫了一下果园的方向，然后抬起头看他。
他又看了一眼火恐龙。
“……你在树上接应。”
火恐龙没有叫。它往前走了一步，蹲在果园边缘的矮墙旁边，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光里烧着，把墙面上的灰泥烤出一道细纹。
比赛开始。
小杰没有冲在最前面。他先站在果园入口看了几秒——树冠的高度、果实的密度、枝条的走向。果园里的柚子树种得很密，树冠互相交叉，有些地方的果实被叶子挡得严严实实，站在地面上根本看不到。
然后他动了。
太阳伊布从他脚边窜出去，沿着果树之间的空隙绕行，身体压低，几乎贴着地面。它在第一棵树的树干上蹬了一下借力弹起，前爪搭在枝干上翻上去，落在一根粗枝上。额头的红宝石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它停住了，耳朵朝前方转着，像是在等。
火恐龙在果园另一侧的矮墙上站了起来。它踮起后爪，把身体抬高到刚好能看到树冠深处的高度，尾巴的火焰在它移动时偏了一下方向——朝着树冠深处某根被叶子遮住的枝条。火光照在那片叶子上，把叶脉的影子投在后面的果实表面。
小杰看到了那个偏转的方向。那根枝条后面藏着三颗柚子，叶子挡住了大半——只有站在矮墙上的那个角度，才能看到果皮边缘漏出的一小块橙黄色。
他指了一下那个方向。
太阳伊布已经转身了。它从粗枝上跳起来，在两根树枝之间换了一次脚，落在那根被火恐龙标记的枝条上。前爪伸出去，碰了一下最靠近树干的那颗柚子——没有摘。它碰了第二颗。也没有摘。它碰了第三颗，那颗柚子在枝条上晃了一下，沉甸甸的，底部比前两颗更鼓，表皮映着一层更深一些的橙黄色。太阳伊布的耳朵转了一下，然后它用爪子割断了那颗柚子的茎。
果实落下来。小杰在树下面接住，放进筐子里。
没有指令。从头到尾，他说过的只有“你在树上接应”。剩下的是火恐龙找到的角度、太阳伊布判断的成熟度、以及那颗柚子被碰了三次之后才被摘下来的选择。
十五分钟结束时，小杰的筐子里堆了十七颗柚子。
不是最多的——旁边一个训练家摘了二十三颗，宝可梦是一只腕力，用两只手同时摘。但小杰的筐子里，每一颗柚子的表皮都没有损伤，没有被爪子划过的痕迹，没有被摔过的凹痕。
奈奈小姐从舞台上走下来，蹲在筐子前面翻了翻。她拿起一颗柚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看了一眼果皮的光泽。又拿起一颗，闻了一下果蒂的位置。然后她看了一眼太阳伊布，又看了一眼果园边缘的火恐龙。
“……你的伊布，自己会挑。它选的都是已经熟透的。”
小杰说：“是它自己判断的。”
奈奈小姐没有宣布名次。她走到每一个参赛者面前，给了他们同样的纪念章——用柚子皮做的，切成薄片，晒干之后刻了一只柚子树的图案，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刻痕。丰收节的采摘比赛，本来就没有输赢。她把纪念章递给小杰。
“丰收节的礼物——糖渍柚子。带一罐路上吃。”
她指了指旁边桌上的罐子。玻璃罐，透过罐壁能看到里面琥珀色的果肉，切成厚片，泡在透明的糖浆里。果肉边缘被糖浸得半透明，光打在上面会折射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傍晚。小杰坐在果园边缘的矮墙上。墙面的石头被晒了一整天，坐下时还能感觉到余热透过裤子的布料传上来。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太阳伊布蹲在另一侧，耳朵朝前方转着，看着果园里正在收摊的人群。
奈奈小姐和几个居民把剩下的柚子装进筐里，抬上推车。小孩们还在广场上跑来跑去，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把柚子皮切的彩条，跑过去的时候彩条在身后飘了一地。有人在拆舞台上的布幔，那块压布角的石头被踢到一边，布角立刻被海风吹得翻起来，啪地一声响。
小南从广场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罐糖渍柚子。盖子还没拧紧，他边走边用拇指按着盖沿。他在小杰旁边坐下来，拧开罐子盖，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把罐子搁在膝盖上。
“……你刚才那场，水箭龟和妙蛙草都没上。”
小杰说：“果园里不需要水炮和藤鞭。”
小南把罐子盖拧回去。糖浆的甜味从他膝盖上飘过来，混在傍晚的风里。
“……但你让太阳伊布挑果实，让火恐龙看方向——你把它们的位置排好了。”
他停了一下。果园里最后一辆推车正从广场边缘推过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小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太阳伊布。
太阳伊布没有在看他。它蹲在果园边缘，正看着一只豪力拎着筐子从果园深处走出来——两只手各拎一个筐，背上还摞了三个，拇指扣在筐沿内侧，另外四根手指从外侧托住筐底，每一步都把筐子往上颠一下调整平衡。太阳伊布的耳朵朝豪力的方向转着，它在学这个动作。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把墙面上那一小片灰泥烤得更干了。它的视线没有跟着豪力走——它在看果园深处那些还没被摘完的树冠，最顶上还剩着几颗柚子，在暗下去的天光里像几盏还没点亮的小灯笼。
小春从广场方向走过来。九尾跟在她脚边，尾巴在暮色里铺开，毛尖的金色比白天淡了一些。她手里拿着一小袋糖渍柚子皮——不是果肉，是皮，切成细条晒干之后裹了一层薄薄的糖霜，闻起来比果肉更甜，但甜味里带着柚子皮特有的清苦。她走到矮墙旁边，把袋子口撑开，递到小杰面前。
“……尝一下。比糖渍果肉好吃。”
小杰拿了一条。咬下去的时候糖霜先在舌面上化开，然后是柚子皮的韧劲，最后那股清苦从甜味底下翻上来，留在舌根上很久不散。
小春把袋子递给阿健。阿健拿了一条，咬了一口，然后翻开笔记本，在页脚上写了一行字：“柚子皮糖——糖霜薄，苦味在甜味之后。比果肉好吃。”他把铅笔夹回耳后，继续嚼那根柚子皮糖。
小杰从矮墙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船上等天黑。”
火恐龙站起来。太阳伊布站起来——它的耳朵从豪力的方向转回来，朝码头那边转了一下，然后跟在小杰脚边往回走。
夜更深了一些。船在夜色里缓缓离港。
果实七岛的轮廓在船尾逐渐缩小。七座岛屿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不是成排的路灯——是码头上的布幔间挂着的纸灯笼，是广场上还没拆完的舞台旁边临时拉起的灯串，是果园边缘几间木屋里透出来的窗户光。暖色的，一团一团的，被海风揉碎在水面上，像一小片被按进海里的碎金。
小杰坐在船舷边，手里攥着那罐糖渍柚子。罐子是玻璃的，透过罐壁能看到里面琥珀色的果肉，切成厚片，泡在透明的糖浆里，果肉边缘被糖浸得半透明。他把罐子转了一圈，果肉在糖浆里晃了一下，有一片翻了个面，露出横截面上细密的果粒纹路。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夜色里烧着，把罐子的玻璃壁映出一小片跳动的橙色。太阳伊布蹲在另一侧，耳朵朝船尾的方向转着——它在听果实七岛逐渐远去的声音：广场上的笑声、推车的轮子碾过碎石、纸灯笼被海风吹得啪嗒啪嗒响。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船尾的水声盖过去，只剩下一层低沉的、持续的浪。
小南从船舱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他已经把那罐糖渍柚子放进包里了，手里空着。他坐在船舷上，鞋底踩在栏杆上，身体往后仰了一点。
“……明天上午能到夏干岛。”
小杰把罐子放在膝盖上。
夏干岛在东北方向。还看不见。海平线上只有一片暗蓝色的夜，没有岛屿的轮廓。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水箭龟的球在腰带上。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把糖渍柚子的罐子握了一会儿。玻璃被他的掌心捂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把手移开，水雾慢慢褪掉。罐壁重新亮起来。
明天上午。敦美会在码头上等。靶场在林子后面。
他看着前方的海面。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在心里把方向确认了一遍。东北。顺风的话，明天上午能到。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夜色里烧着，稳稳的，没有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