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船在雾里走了一个上午，方向没有偏，但速度慢了下来。小南站在船头，手里的望远镜举了好一会儿没有放下。
“……前面有漩涡。不止一个。”
小杰走到船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前方的海面上，几道暗色的水纹正在缓慢旋转。那纹路从水面下往上翻涌，一圈一圈地转着，把海面的光搅碎了又吸进去。船在漩涡边缘停下，没有再往前。
小南把望远镜放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水流的位置，然后走到船尾，把方向舵转了一个角度。船沿着漩涡边缘绕了半个圈。船身斜斜地贴着一道水流走，船舷离漩涡最近的时候，能听到水被吸进去的声音。很低，像有人在海底拖动一口大锅。
绕到东侧的时候，小南找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的水流在岩石之间被挤压出一道缝隙，刚好够船身通过。他朝小杰点了一下头。小杰走到船头，看着那道缝隙在眼前慢慢变宽。船身经过的时候，岩壁上的藤蔓从船边刮过去，叶片上的水珠甩在甲板上，发出几声细碎的响。
穿过去之后，海面平静下来。船在雾里又走了将近一个上午，雾才渐渐变薄，一座岛屿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边缘是陡峭的悬崖，灰白色的岩壁直插入海，没有沙滩，没有缓坡，像从海底直接长出来的一块石头。岛顶覆盖着深绿色的树冠，浓密得几乎看不见地面，只在外围露出几处浅色的斑点。可能是花，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比预想中小。只有几根木桩钉在岩壁上，搭着一块窄窄的木板，被海风掀得一头翘起来。小杰踩上去的时候，木板在脚下微微下沉，海水从板缝里漫上来，湿了鞋底。
火恐龙跟在他身后跳上码头，爪子磕在木板上，发出两声钝响。尾巴的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烧着，被雾裹得边缘模糊，像一小团被湿棉花包住的橙色。
太阳伊布从球里出来，蹲在另一侧。耳朵先朝前方转着，随后往后贴去。它听到了岛上传来的声音。
那些声音和之前听到的不太一样。音调更高，节奏更慢。关都森林里的叫声短促，岱柑岛后院的叫声喧闹，这里的叫声被拉长了，从岛的内部传出来，经过雾气之后变得含混，像隔着几层湿布在叫。有的尾音往上扬，像在问话；有的尾音往下沉，像在应答。
小杰没有急着走。他站在码头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才沿着小路往岛内走。
路两侧的植物比人高，叶片又大又厚。岱柑岛的叶子亮，像刷了一层油，这里的叶子颜色更深，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毛。雾气在林子里还没散干净，低低地压在地面上。草叶上挂满了水珠，小杰的裤腿很快就湿到了小腿。
走了一会儿，前面的路宽了起来，树往后退，一片开阔的草地从雾里露出来。
小杰停住了。
几只宝可梦散落在草地上。
一只尼多王站在草地中央。它低着头在啃地面上的一种矮灌木，叶片被它的牙一片一片扯下来，嚼得很慢。小杰先看到的是它的背脊，然后才注意到颜色。粉红色的。那粉色长在皮肤里，从头顶的角一直延伸到尾巴尖，没有一处透出紫色。像有人把霞光研碎了，从它的皮肤下面慢慢渗出来。
它旁边蹲着一只铁甲犀牛。外壳也是粉红色的。更淡，更灰，像石头在黄昏里被晚照刷了一遍。铁甲犀牛的眼睛半睁着，耳朵偶尔抖动，赶走落在耳边的虫。
树丛后面又走出来一只尼多后。同样是粉红色的。它走到尼多王旁边，用鼻尖碰了一下它的肋侧，然后低下头，开始啃同一片灌木。
小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下来了。他背对着他们，写生簿翻开着搁在膝盖上，铅笔的笔尖抵在纸面上。
“……平柑岛。”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我听说过，没见过。岛上的宝可梦长期吃一种叫平柑果的树果，色素沉淀在身体里，慢慢就变成了粉红色。”
他开始画。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没有抬头。
“这是橘子群岛独有的现象。”
小杰没有走进草地。
他在草地边缘蹲下来。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雾里安静地烧着。太阳伊布蹲在另一侧，耳朵朝前方的草地转着，眼睛跟着那只尼多王慢慢移动。
尼多王啃完一片叶子，抬起头来。它朝他们这边看过来，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铁甲犀牛从他们面前经过，眼睛朝这边扫过来，没有停，继续走了。它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带着身体的重量，脚趾陷进土里又拔出来，在草地上留下一串圆形的凹痕。
身后传来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小杰转过头。一个穿制服的女人站在小路入口。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小杰站起来。
“……船被漩涡带进来的。没有恶意。”
君莎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目光在火恐龙身上停顿片刻，又移到太阳伊布身上。太阳伊布的耳朵朝她转了转，然后转回草地方向。
“你们不是偷猎者。”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判断，没有疑问。她扫了一眼火恐龙，“偷猎者不会让火恐龙趴在脚边不走。”
她顿了一下。
“看完了就离开。天黑之前。”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声从小路上传回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林子吞掉了。
小杰蹲回草地边缘。
那群粉红色的宝可梦还在草地上。尼多王吃完了那片灌木，朝另一片走过去。尼多后跟在它后面，步伐比它慢半拍。铁甲犀牛还在草地外围，慢慢吞吞地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圈走。
小杰没有站起来，又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火恐龙趴在他旁边，尾巴的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安静地烧着，偶尔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太阳伊布的耳朵转动，朝小杰这边偏过来，又转回去。它已经看完了，只是在等他。
傍晚。雾散干净了。
小杰坐在海岸边的岩石上。岩石表面被海风和盐分磨出细密的孔洞，手按上去能感觉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理。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太阳伊布蹲在另一侧，看着海面。
海面很静。只有远处漩涡边缘的水流在翻涌，声音很低，没有断过。
君莎站在码头旁边，正在检查船的缆绳。她把绳结重新打了一遍，拉紧，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要去夏干岛？”
小杰说：“是。”
君莎没有回头。她把缆绳在木桩上绕了最后一圈。
“夏干岛在东北方向。从平柑岛出发，顺风的话明天下午能到。”
她停住动作，把绳尾塞进绳圈里。
“你们今天看到的那些宝可梦，粉色不是天生的。它们吃了太多平柑果。但在这座岛上，它们会一直维持这种颜色。”
她松开缆绳，站直身体，看向那片草地。草地已经笼在暮色里了，粉色的宝可梦们变成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慢慢移动。
夜色在海上铺开后，船没有离港，在平柑岛的海岸边停了一夜。
小杰坐在船舷边。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夜色里烧着，在黑暗里投下一小圈跳动的暖色。太阳伊布蹲在另一侧，耳朵朝平柑岛的方向转着，听着夜色里传来的那些缓慢的叫声。叫声比白天稀了，隔很久才有一两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梦里说话。
小南坐在船尾。写生簿摊开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移动。他在画那只铁甲犀牛。夜光很弱，看不清纸上的线条，他画得很慢，每落一笔都先停住，用手背摩挲纸面确认位置。他在页脚标了一行小字：“粉。非油漆。角质层被色素渗入。左前腿行走时略向内收，可能为旧伤或习惯。”
画得差不多了，他把铅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小杰问：“那些宝可梦，如果离开这座岛，颜色会变回来吗？”
小南没有抬头。他把写生簿翻到下一页，用手指压了压纸面。
“不会立刻变。但会慢慢变回来，一两个月，或者更长。取决于它们吃了多少平柑果。”
他停住，抬起头，看向平柑岛的方向。
“所以它们不离开。离开之后，它们就不再是它们了。”
小杰把视线转向东北方向的海面。海风从平柑岛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植物的气味。那种气味和白天一样，是叶子和草和果实混在一起的味道，现在又掺进了夜露的凉意。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风里偏了偏，又立起来。太阳伊布的耳朵从平柑岛的方向收回来，转向东北方。
海面那边没有光。夏干岛还在一夜的航程之外，藏在夜色深处，什么都看不见。
但明天下午，夏干岛会从海平线上浮起来。
水箭龟的球在腰带上，在黑暗里安静地挂着。小杰没有碰它。他只是看着东北方向的海面，看着那片没有光的地方，像是能在黑暗里提前看到什么。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烧着。夜色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只有这一小团光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