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开平柑岛大约两个小时之后，海面上的风开始变了。它没有减弱，反而在变强。
刚开始只是一阵一阵地刮过来，把船帆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帆布每次鼓满的时候，船身就往前冲，帆布瘪掉，船身又落回来。这样反复了几次，甲板上开始有积水，随着船身的摇晃在木板上来回淌。
小南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他抬手遮在额前看了一会儿天，那只手一直没有放下来。
“……风暴要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没有被打散。
小杰站起来。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风里被吹得朝一侧偏去，几乎横过来，像一根被压弯的橙色旗子，但最顶端的那一簇火苗还在往上跳。
海平线正在变暗。这种暗从海平线下面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海面上压过来，把光一点点吃进去。天空还在，海却变成了某种更重的、正在呼吸的东西。
小南已经转身去收帆了。他把船帆的绳子一道一道解下来，手指在风里被吹得发红。小春从船舱里出来，九尾跟在她脚边，九条尾巴被风吹得散开，又在风小的一瞬间收拢，像一面被风翻动的浅金色旗子。阿健蹲在船舱里，手按在化石盔的壳上，整个人紧绷着。
第一波浪打过来的时候，船身猛地倾斜。船舷擦过水面，海水从船沿灌进来，漫过甲板，又从另一侧流出去，把一只空桶冲到了船舷边。小杰抓住船舷站稳，手被海水打得发麻。火恐龙的前爪扣进甲板的木板缝里，尾巴的火焰在风里剧烈晃动，偏了，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没有灭。
第二波浪更大。
船被抬起来，又砸下去。船帆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布条在风里啪啪作响，像有人在空中抽鞭子。船身发出木头被挤压的声音，嘎吱嘎吱，从船头传到船尾。小南抓住舵轮，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骨节凸了起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声音被风盖住了。
“……船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在风里被扯碎。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第三波浪已经涌起来，船头被掀翻，几乎和海面垂直。
小杰没有多想。
他蹲下来，手按在腰带上，摸到水箭龟的球，拇指按下按钮。
红光从球里弹出来，在风雨里被扯散了。水箭龟出现在甲板上，四条腿稳稳站住。船身还在摇晃，它没有动。它先看了一眼翻涌的海面，然后没等小杰开口，自己爬到了船舷边。
小杰翻过栏杆，趴在龟壳上。水箭龟的身体向前倾，滑入水中，小杰的手指扣住龟壳前缘。浪在它入水的瞬间合拢，像一口吞掉一块石头。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领口、袖口、鞋子里。海水在他指缝间流过，快得抓不住。
水箭龟的炮管在水面下调整了角度，开始向前游。
浪从侧面打过来。水箭龟的身体被推偏了方向，它没有停下来，两条前腿在浪里划了几下，重新把身体摆正。它的游泳速度比小杰想象中快得多，那种快活在水里，贴着水流的纹理走。它没有和浪对抗，它在用身体感受每一次水流的推挤，然后顺着那些推挤的间隙往前切。
船在身后被浪推远了。
小杰回头看了一眼。船还在。船帆已经碎了，只剩几根布条挂在桅杆上，像某种被风暴撕烂的旗帜。船身歪着，被浪颠着走。小南还站在舵轮旁边，腰弯着，手没有松开。小春蹲在甲板上，一只手按着九尾。阿健从船舱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海面，又缩了回去。
水箭龟继续向前游。
天色压下来，浪也一层一层地叠上去。
水箭龟的壳在水面上浮着，每一次被浪压下去，都会从浪的背面重新浮起来。小杰趴在它背上，水从各个方向涌过来，灌进领口又退出去，他的手指已经有点发僵，但还扣着龟壳前缘，不敢松。他什么都看不清。眼睛进水，天是黑的，海是黑的，浪打过来的时候只有一片白花花的泡沫在黑暗中短暂亮起，然后灭掉，像有人在水里点了一根又一根火柴，点着了，又立刻按进海里。
他只能感觉到水箭龟的身体。
水箭龟的肌肉在他身下收紧，松开，再收紧。每一次收紧，身体就朝某个方向推进。它没有闷头往前冲。它在等，每一次浪峰过去之后的那一两秒，它的身体会突然加速，从两道浪之间那条很窄的、还没被搅浑的水里穿过去。它在找浪的缝隙，不硬撞。
火恐龙从球里出来了。
小杰感觉到龟壳上多了一个重量。火恐龙蹲在水箭龟的壳上，身体压得很低，前爪扣住龟壳边缘，尾巴的火焰在风里被吹得几乎平贴在水面上。火苗被风扯成一条横着的橙色线，但最前面那一截还在燃烧。
它在最暗的时候喷出了一束火焰。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小杰看到了前方的海面。浪还在，一道叠着一道，但浪与浪之间的间隙比刚才更宽了。火光只能照亮很短的一段距离，再往前就掉进黑暗里。但那段距离足够了。水箭龟在火光中调整了一次方向，朝着那些间隙切了过去。它的身体猛然前推，小杰能感觉到水流从龟壳两侧快速掠过。
火恐龙又喷了一次。
这一次的火焰比上一次更旺。尾巴的火焰在风里烧得更大了，从尾巴尖上蹿起来一截，在黑暗里明晃晃地烧着。风越猛，火越旺，像风在给这簇火喂空气。火光照亮的前方海面比刚才更远了。浪还在，但间隙更多了，海面开始出现某种规律：浪起，浪落，间隙，下一道浪。
水箭龟的速度在加快。
它的两条前腿在浪里交替划动，龟壳在浪尖上短暂地浮起来，又落下去。每一次落到水面上的时候，都正好压在两道浪之间的低处，像是它早就知道那里会有一个可以落下去的地方。
小杰能感觉到，它已经过了在浪里挣扎的阶段。它在跑。
然后，在火光短暂照亮的瞬间，他看到了一道深色的轮廓。
那轮廓太稳，不是浪。没有被风吹动。那是陆地。夏干岛。就在前方。
水箭龟在浪里又游了十几分钟。
风开始变小。那一阵最猛的风已经过去了。它还在刮，但不再从同一个方向不间断地压过来，恢复成一阵一阵的，中间有了空隙。浪的高度也在下降。那些之前像墙一样立起来的浪，现在矮了，从头顶落下来变成了从胸口落下来。
船在后面的海面上重新出现。船帆已经没有了，只剩桅杆光秃秃地立着。船身歪斜着，但还在走。小南把舵轮固定住了，正在用绳子把碎帆布收拢。小春站在船头，一只手按着九尾。阿健从船舱里走出来，化石盔跟在他脚边。
小杰趴在水箭龟背上，浑身湿透。海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流进眼睛，又咸又涩。他的嘴唇发白，手指还扣在龟壳前缘上，已经感觉不到那是什么温度了。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逐渐变弱的风里重新竖了起来，恢复了正常的高度。它没有刚才烧得那么大了，但烧得更直了，不再被风吹得横过来。
小杰抬起头。
夏干岛的轮廓已经在暮色里清晰可见。不需要火光，不需要照亮。它就在那里，实实在在的，绿色的，从海面上稳稳地升起来。树林从海岸一直延伸到岛中央，边缘有一片浅色的沙滩。真正的陆地，在暮色里稳稳立着。
傍晚。水箭龟驮着小杰游到了海滩上。
沙滩是浅金色的，被暮色染成暗橙色。浪涌到岸边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只够把一层薄薄的水推上沙面，再慢慢收回去。
小杰从水箭龟背上滑下来。脚踩在沙地上的时候，沙子往旁边陷下去。海水从他鞋子里渗出来，在鞋尖积了一小滩，然后慢慢渗进沙里。
他走了两步，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他站住了。
火恐龙从龟壳上跳下来。它在沙滩上蹲了一会儿，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比在风暴中暗了一些，但烧得稳。它低着头，前爪按进沙子里，身体微微起伏。
水箭龟没有立刻站起来。它蹲在沙滩上，龟壳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滑落，在沙地上渗出一道道湿痕。它的炮管斜搭在沙面上，管口还滴着水。
小南的船在海面上重新靠过来。船身歪着，船舷上多了几道被浪打出的凹痕。船帆碎了大半，剩下来的几根布条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小春站在船头，九尾趴在她脚边。阿健从船舱里出来，手按在船舷上，慢慢走到栈桥边。
小杰转身看向岛内。
树林从海岸一直延伸到岛中央，在暮色里黑沉沉地立着。边缘是一片白色的沙滩，被最后一层天光照着，泛出淡淡的灰蓝色。码头上没有人。敦美大概不知道今天会有船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火恐龙。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把旁边一小片沙地映出淡淡的橙色。它抬起头，朝岛内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小杰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海风从岛上的方向吹过来，吹在湿衣服上，冷。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他没有去管。
风暴已经过去了。
夏干岛到了。
水箭龟站起来，四条腿撑住身体。它走到小杰脚边，停住。龟壳上最后几道水流顺着边缘滴下来，落在沙地上，声音很小。
太阳伊布从球里出来，蹲在另一侧。它没有看海，也没有看岛。它先凑近水箭龟，用鼻尖碰了一下它前腿的外壳。那上面有一道被浪里的碎石划出的白色浅痕。太阳伊布抬起头，耳朵朝小杰转过来。
小杰伸出手，放在水箭龟的龟壳上。龟壳是凉的，被海水浸透了，但手掌贴上去之后，温度一点一点从掌心透过去。
他没有出声。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海浪在身后一遍一遍地推上沙滩，又退下去。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黑暗里亮着，很小，但很稳。
夏干岛到了。明天，他会走进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