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阳光从海面上照过来，把沙滩染成浅金色。
小杰站在夏干道馆门口。道馆不大，灰色的石墙，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夏干道馆”几个字，边缘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模糊。水箭龟蹲在他脚边，龟壳上的海水已经干透，只剩几道浅白色的盐痕。火恐龙蹲在另一侧，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被海风吹得偏了偏。
小杰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比风暴中船帆撕裂的声音更短，更钝，像有人用指节叩击枯木。
道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
中央是一个浅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着浅蓝色的瓷砖。晨光从墙上几个窄窄的窗口漏进来，打在水面上，池底便浮着几块菱形的光斑。池子对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深色头发，双手叉腰，深蓝色的短外套，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浅淡的晒痕。
她看着小杰走进来。视线在他身上停住，然后移到他脚边的水箭龟身上，又移回来。
“……风暴没把你卷走，说明你运气不错。”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道馆里能听得很清楚。
“我是敦美。夏干道馆馆主，南十字星的西方之星。”
她走到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搅动。水面上的光斑碎开了，又慢慢聚回去。
“橘子联盟的道馆和关都不一样。你应该已经听说了。”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掉。
“夏干道馆的挑战分两轮。”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轮，水枪打靶。”
她指了指道馆右侧的墙壁，墙面上嵌着几条细细的轨道。
“那边可以打开，外面是靶场。你的宝可梦用水枪打移动靶和飞盘，比精度和反应。”
她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轮，冲浪竞赛。在后院的海滩上。你骑乘宝可梦从起点出发，绕过海面上的浮标再回来。比速度。”
她把两只手都放下来。
“两轮都赢，樱花徽章就是你的。有一轮输了，就从头再来。”
小杰站在水池边。水面上那些光斑慢慢地移着，从他脚边淌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水箭龟。水箭龟的炮管没有抬起来，但它蹲在那里，正看着池子里的水。水面很静，只有敦美刚才搅动之后剩下的一点细微波纹，一圈一圈地往池边推。
“……水枪打靶，移动靶会动多快？”
敦美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到了就知道了。”
小南从门口探进头来。他没有走进道馆，只是靠在门框上，胳膊肘搭在木头边缘。
“……她的海刺龙水枪精度很高。我在岛上观察过它的训练。”
敦美看了小南一眼，没有否认。
“海刺龙确实是我的搭档。”
她走到水箭龟面前，蹲下来。她的视线在水箭龟的炮管上停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你的水箭龟，打过移动靶吗？”
小杰说：“没有。”
敦美站起来。
“那就从第一轮开始。”
她转身朝右侧的墙壁走去。小杰跟上去。水箭龟跟在他脚边，脚步沉而稳，爪子踩在道馆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带着它自己的重量。
敦美在墙上摸了一下，按下一个开关。
墙壁发出低沉的声响，像车库门一样向上升起。光从门缝里先钻进来，然后整面墙升上去，外面的场景一下子铺开。一片开阔的空地，地面上散落着几个铁罐，有的立着，有的倒了。远处的架子上挂着几排圆形的靶子，颜色深浅不一。再往后，几个飞盘发射器安静地立着，斜斜地朝向海面。空地尽头就是海。海风吹进来，带着盐和潮湿的气味，把水池边的光斑吹得晃动。
“规则很简单。”
敦美走到空地中央，弯腰捡起一个铁罐。罐子表面生了一层薄锈，她用指腹抹过，沾了一点铁锈的红。
“你用宝可梦的水枪，把这些罐子和移动靶打下来。距离越远，靶子越小，移动越快，得分越高。”
她掂了掂手里的铁罐，放回地上。
“我打一遍给你看。”
她从腰带上取下一枚精灵球，按下按钮。红光闪过，海刺龙出现在她身边。身体细长，映着一层浅蓝色的光泽，尾巴盘在身体旁边。它抬头看了一眼靶场，然后看向敦美。
敦美抬手指向远处的架子。
海刺龙抬起头。水柱从它口中喷出，又细又直，在晨光里闪成一道白线。水柱穿过整个场地，精准地命中了架子上一个正在旋转的圆形靶子。靶子歪了歪，从架子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滚了几圈，停在草丛边。
小杰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个靶子。
铁罐还在原来的位置。海风继续吹。海刺龙没有动，它喷出的水柱在空气中散成细碎的水珠，落在地上，湿了一小片沙面。
敦美没有回头。
“你的水箭龟，可以试试。”
她没有说“准备好了就开始”。她说的是“可以试试”。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水箭龟。
水箭龟已经走到他前面了。
它站在空地边缘，炮管对准了远处的架子。它没有等他开口。它已经在看靶子了。
傍晚。阳光从西边斜着照过来，把整个靶场铺上一层偏红的金色。
水箭龟站在空地边缘。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它的炮管表面吹干了一层。敦美退到场地侧面，双手抱胸，没有再说话。海刺龙蹲在她脚边，安静地看着。
小杰没有发出指令。
水箭龟的炮管调整了角度。偏左一点，又回正一点。停住了。它在测风。
然后它喷出了水柱。
水柱穿过海风，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正中远处一个铁罐的侧面。铁罐被击飞，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没有碎。罐身上多了一个圆形的凹痕，阳光打在凹痕边缘，折出一道细细的光。
小杰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被击飞的铁罐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还没有移动过位置。他知道水箭龟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判断。它能打中固定靶。但它能不能打中移动靶，能打中多快的移动靶，这些要到明天才知道。
敦美站在场地边缘，没有马上说话。
“……你的水箭龟，在测风。”
她走过来，弯腰捡起那个铁罐。她的手指按在凹痕上，停住。
“明天上午，正式挑战。”
小杰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水箭龟的背上。龟壳被海风吹了一天，表面的盐痕已经蹭掉了，摸上去是温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明天。”
水箭龟的炮管放低了。
傍晚再晚一些。小杰坐在夏干岛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
水箭龟蹲在他脚边，炮管在暮色里映着暗光。火恐龙趴在水箭龟旁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把台阶边沿照出一小圈暖色。太阳伊布蹲在另一侧，耳朵朝靶场的方向转着，偶尔动，像在听那边还有没有水柱击中铁罐的声音。
小南从里面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的写生簿夹在腋下，手里没有拿铅笔。
“……敦美的海刺龙，在打靶场上几乎没有失手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小杰。他看的是远处海面上正在暗下来的天际线。
“但你的水箭龟，它在测风。水箭龟在判断方向上有本能。”
小杰没有回答。
海风从靶场的方向吹过来。风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远处海浪轻轻拍打沙滩的响。但小杰知道，那风在靶场上没有停过。它一直从海面上斜着灌过来，穿过那些铁罐之间的空隙，带着盐和黄昏的凉意。
水箭龟的炮管抬了抬，又放低。
明天是第一轮。水枪打靶。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词分开想了想。水箭龟在风暴中学会了在浪里穿行。但打靶不需要穿行。它只需要在风改变方向之前，把水柱送出去。
而明天，那些靶子会动。会旋转，会翻越，会从架子上弹出来。海刺龙在敦美身边蹲着，它已经打过几千次这样的靶子了。水箭龟打过一次。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水箭龟。
水箭龟没有看他。它在看海。海面在暮色里由蓝变灰，最后一点日光从海平线上收走，海变成一整片暗蓝色的平面，只在浪尖上还映着一层浅淡的白。
它看完了，然后把炮管收回身体两侧，安静地蹲在台阶下面。
太阳伊布的耳朵从靶场方向转回来，朝海那边转过去。海风还在吹，从海面上来，穿过整座岛，往靶场方向去。风在暮色里变轻了，但它没有停。
小杰想，明天风会小一些。或者不会。但他不需要现在知道答案。他只需要明天早上，让水箭龟走上靶场，然后把水柱送出去。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烧着，在夜色里越来越亮。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太阳伊布靠近了一些，耳朵动了动，然后停住。
台阶上很安静。只有海风的声音，从远处，从近处，从靶场的方向，一直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