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还在吹，从海面上带过来一层细密的水汽，在靶场边缘的地面上凝成浅浅的湿痕。敦美站在场地另一侧，海刺龙蹲在她脚边，身体前倾，嘴端的尖角在晨光里折出细碎的亮光。
靶场上，几个铁罐和圆形靶子已经摆好了。比昨天更多，间距更大。最近的铁罐离他们不到十米，最远的铁皮圆盘挂在空地尽头的架子上，在风里晃。那几个飞盘发射器斜斜地立着，像一排低着头的鸟。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水箭龟。水箭龟站在他脚边，炮管已经抬起来了。
“……第一轮。”敦美说，“水枪打靶。固定罐、移动靶、飞盘。全部命中算过关。”
她停住。
“谁先打？”
小杰说：“你先。”
敦美没有推辞。她朝海刺龙点了点头。
海刺龙的水柱从嘴端喷出，穿过海风，精准地击中十米外架子上一个铁罐的侧面。铁罐被击飞，在空中翻过一圈，落在沙地上。水柱几乎不停，第二个罐子、第三个罐子，每一发都命中同一位置：罐身靠近底部的那条棱线。六个铁罐在三十秒内全部落地，罐身在落地时变形，表面留下水柱冲击的浅凹痕。
敦美没有回头看结果。
“……到你了。”
小杰蹲下来，把手放在水箭龟的背上。龟壳表面被晨风吹得凉了一夜，掌心贴上去像按在一块被露水浸过的石头上。
“……跟它一样就行。”
水箭龟的炮管抬起。
水柱从炮管中喷出。比海刺龙的水柱粗一些，压力更大，出膛时带着一股闷闷的震响。第一个铁罐被水柱正面命中，整个罐体被冲击力压扁，钉进沙地里，像被谁踩了一脚。第二个罐子被水柱擦过边缘，翻了两圈才落地，罐身侧面留了一道从左上斜向右下的水痕。
小杰没有说话。
水箭龟的第三发喷出时，水柱比前两发细了一圈，更紧，更直。它命中了第三个罐子的正中，罐子被击飞，在空中翻过一圈，落在第一个罐子旁边。没有变形。接下来的三个罐子被逐一命中，没有偏移，没有多余的水花。每一发都干净利落地把罐子击飞，落地的声音和第一发不一样。不再是被压扁的闷响，是铁罐翻倒时那种清脆的、带着弹跳的响。
敦美站在场地对面，双手抱胸。她看着水箭龟打完最后一个罐子，没有立刻说话。
“……移动靶。”
她朝远处的架子抬了抬下巴。
几个圆形靶子开始在轨道上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在变，左右滑行，没有规律。海刺龙的身体绷紧，嘴端的水光在晨光里闪过。
水柱再次喷出。第一个靶子在移动中被命中，落在地上。第二个靶子在轨道末端被追上，命中。第三个靶子在转向的瞬间被击中。海刺龙的水柱没有追着它跑，它直接在靶子将要转去的那个位置等着。
海刺龙的节奏没有乱过。
水箭龟的炮管跟着一个移动靶的轨迹在调整。它在等。靶子滑到轨道尽头开始转向的那一瞬间，水柱喷出，正中靶心。落地的声音和海刺龙命中的那个靶子一样，清脆，短促，没有翻滚。它没有海刺龙那么快，但它没有打空。第二个靶子在轨道中段被追上，第三个在转向的瞬间被命中。
全部命中。
沙地上躺着十几个被击落的靶子，金属表面被水柱擦得发亮。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沙地上那些水痕吹得慢慢发白。
敦美沉默了片刻。
“……飞盘。”
她抬手示意。远处的发射器弹出一枚橙色飞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海刺龙的水柱在飞盘到达最高点时命中。飞盘被击碎，碎片在风里散开，有几片落进了海里。第二枚飞盘从另一个角度射出，速度更快。海刺龙调整方向，命中。第三枚飞盘在低空掠过，几乎贴着地面飞过去。海刺龙在它落地前追上，命中。碎片散落在沙地上，边缘还带着水光。
小杰没有说话。他看了水箭龟一眼。
飞盘从发射器中弹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水箭龟的水柱在它越过最高点之前命中了它。飞盘在半空中碎裂，碎片在风里散开，被海风卷向海面。第二枚飞盘从侧面射出，速度比第一枚快得多。水箭龟的水柱在它转向的瞬间追上了它。第三枚飞盘在低空掠过。
水箭龟没有等它升起来。
它在飞盘离开发射器的瞬间喷出了水柱。水柱和飞盘几乎同时离开起点，然后在不到三米外撞在一起。碎片爆开，橙色碎末在沙地上铺开一片，被海风吹得纷纷扬扬地卷向海面。
风把最后几片碎片吹向海面。
沙地上散落着被击落的罐子、靶子和飞盘碎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反光。敦美走到场地中央，弯腰捡起一个被击飞的铁罐。罐身被水柱冲击后留下了一道凹痕，边缘已经生锈。她把它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放在脚边。
“……平手。休息一天，明天第二轮：冲浪竞赛。”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道馆方向走，没有等小杰回答。海刺龙跟在她脚边，尾巴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小杰蹲在沙地上。水箭龟蹲在他脚边，炮管在日光下蒙着一层水光。
海风把他被海水浸过的头发吹得偏向一边。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在想海刺龙命中飞盘的方式。在最高点截住。在终点等它。海刺龙不追着靶子跑，它读靶子的轨迹，然后在轨迹上提前找一个点，把水柱送到那里。水箭龟在风暴中学会了找浪的缝隙。在打靶时把测风变成了判断距离的前提，把判断距离变成了命中靶心的基础。面对移动靶时，它在靶子转向的瞬间出手，把追着跑变成了在它到达之前等着它。
它在学。学怎么判断。
傍晚。小杰坐在夏干岛的海滩上。
水箭龟蹲在他旁边，炮管朝下，水珠从炮管边缘缓慢滑落，一颗接一颗，滴进沙地里，砸出几个极小的坑。火恐龙趴在另一侧，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把旁边一小片沙面映出暖色。太阳伊布蹲在水箭龟旁边，耳朵朝海的方向转着。
小南从宝可梦中心方向走过来，在小杰旁边坐下。他没有带写生簿。
“……敦美的海刺龙，在水枪打靶上从没输过。”他说，“平手已经是她能接受的最好结果。”
小杰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海面。暮色正在把海平线染成暗橙色，那颜色从海平线往上漫，漫到半空就淡了，变成一层极薄的紫灰。海面很平，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涌着一圈一圈的细浪，上来，下去，上来，下去。
明天第二轮。冲浪竞赛。
水箭龟在风暴中驮着他穿过了浪，在打靶场上学会了判断发射器的角度和飞盘离架时的初速。但它还没有在平静的海面上竞速过。风暴中的浪是乱的，方向不定，力道不等。竞速时的海面是另一种东西。浮标在水面上浮着，航线是固定的，比的是谁先绕过去再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箭龟。
水箭龟的炮管在暮色里映着暗光，水珠还在缓慢滑落，沿着炮管的弧度滴进沙地。它的眼睛看着海面，四条腿稳稳地撑在沙地上，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
“……明天，”他说，“浮标在海上。”
水箭龟没有叫。它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海面。然后它的炮管抬起一个角度。小杰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海面上，最远的那个浮标还在一小段距离之外，被暮色笼着，像一个深色的小点浮在水面上。
水箭龟在量距离。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烧着，在暮色里越来越亮。太阳伊布靠近了一些，耳朵朝水箭龟的方向转了转，然后停住。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夜露将至的凉意。水箭龟的炮管在暮色里慢慢放低，重新垂下去。水珠滴尽之后，炮管表面被风吹干了，映出一层极淡的天光。
小杰看着那个浮标。明天，它们要从这里出发，绕过它，再回来。海刺龙会从另一个起点出发。两条路线会在同一片海面上交错，然后分开。
他不需要现在想清楚。他只需要明天早上，让水箭龟下水。剩下的，水箭龟自己会判断。
夜幕从海上铺过来。沙滩上最后一点暖色从火恐龙尾巴的火焰底下散出去，被海浪的声音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