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站在海边。水箭龟蹲在他脚边，炮管朝下，龟壳被晨光晒得暖烘烘的。敦美站在不远处的浅水中，她的水箭龟已经下水了，身体半没在水面下，只露出背部的深蓝色甲壳和两根炮管的轮廓，在波浪间一浮一沉。
海面上漂浮着几个橙色的浮标，在晨光里亮得醒目，随着涌浪左右摇晃。最近的浮标离岸不到三十米，最远的那颗在更外面的海面上，像一颗被按在水面上的橙色图钉。
小南站在沙滩上，望远镜举在眼前，没有放下。小春站在他旁边，九尾趴在她脚边，九条尾巴在风里铺开。阿健蹲在水边，化石盔蹲在他旁边，壳缘沾着一圈海水退去后留下的白沫。
敦美转过身来。
“……第二轮，冲浪竞赛。从起点出发，绕过最远的那个浮标再回来。先到者获胜。”
她的声音不大，但海风没有把它吹散。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水箭龟。水箭龟先迈进了海水。水漫过它的脚趾，它没有停，继续往前，直到水没到它腹部一半的位置。
敦美走到自己的水箭龟旁边，翻身跨上去。她坐在龟壳前部，双腿垂在龟壳两侧，手没有抓龟壳边缘。她只是把身体压低，重心往前倾。她的水箭龟的炮管贴在水面上，像两条浮在水面的管子。
小杰学着她的样子。他踩着水走到水箭龟旁边，翻身上去。龟壳比他想的宽，坐上去之后两条腿要分得很开才能夹住。他压低身体，手按在龟壳前缘。水箭龟的甲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手指能摸到那些凹陷的沟槽。
敦美从腰后抽出一面小旗，举过头顶。
“准备。”
海风把旗面吹得啪啪响。水箭龟的身体在他身下绷紧。小杰能感觉到它前肢的肌肉在收紧，像两根被慢慢绞紧的绳索。
旗落下的瞬间，敦美的水箭龟已经冲出去了。水花在它身后炸开，像有人从海底扔了一颗石头。它的炮管贴在水面上，前肢划开波浪，一下，两下，三下，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
小杰的水箭龟在它身后半个身位入水。起步慢了，但差距不大。水花在龟壳两侧分开，像两排翻转的贝壳。海风迎面灌过来，带着盐和深水的凉意，把他的头发往后压。他眯起眼睛，能听到水箭龟前肢划水的声音，很稳，很深，每一次划动都把身下那片水往后推。
折返浮标在远处的水面上晃动着。橙色的球体在波浪之间时隐时现，有时被浪遮住，有时从浪背后露出来。
敦美的水箭龟率先绕过第一个小浮标。它没有减速，划出一道弧线，水线在它身后弯成一道白痕。小杰的水箭龟在后面跟着。小杰能感觉到它正在调整呼吸。每一次划水的间隔都在变化，不是越来越快，是越来越稳定。它在找节奏。跟着自己的节奏。
第一道浪从侧面涌过来。
敦美的水箭龟没有减速。它直接切了过去，炮管劈开浪尖，水花在龟壳两侧炸开。它的身体从浪的正面穿过去，像一把刀切进一块晃动的蓝色玻璃里。浪在它身后合拢，碎成一片白沫。
小杰看到那道浪的间隙时，水箭龟已经感知到了它的方向。它的身体向一侧压了压，从浪的侧面穿了过去。没有减速。水花擦着龟壳边缘掠过，几滴水打在小杰腿上，凉得他一缩。两艘龟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个身位。
第二道浪更大，从正前方涌来。
敦美的水箭龟减速了。它没有硬切，放慢了速度，身体往下一沉，等浪过去再加速。浪从它头顶漫过去，把它的背甲打湿了一层。
小杰的水箭龟没有减速。
它仰起头，船头微微翘起，浪从龟壳下方推了过去，像一双手托住了它。它迎着浪冲上去，从浪的顶端滑了过去，像从一道被风吹起的蓝色布幔上滑下来。浪在它身后碎成白沫，小杰被溅了一脸。
两艘龟并排了。
敦美看了小杰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水箭龟开始加速了。
不是直线加速。它开始走蛇形，左拐，右拐，每一次转向都切过一道小浪的浪肩，把水花压成细碎的沫子。它在用浪的间隙把小杰的水箭龟挡在后面，每一道浪都在它身后重新合拢，像一道不断关闭的门。
小杰的水箭龟没有绕。
它跟上了敦美水箭龟的节奏。每一次敦美的水箭龟转向，小杰的水箭龟都紧贴着它的尾浪，从它切过的浪中穿过去。两艘龟之间的距离没有拉开，也没有缩小，一直保持着半个身位的间隙。
海风把水花吹起来，在阳光下散成一片细密的水雾。小杰的眼睛被咸水刺得发酸，但他没有松手。
最后一个弯道。
浮标在左前方四十米处。涌浪带在它的右侧，三到四道浪正在依次成形，浪脊上翻着被风吹碎的白花。敦美的水箭龟选择了内线，更近的路径，但涌浪带会从侧面压过来，船身会在转向时被向外推偏。
小杰在看到敦美选择方向的瞬间，也看到了那条路径上的反光。浪的间隙在浮标的另一侧更宽。外线远了五六米，但那段距离会在绕过浮标之后被更快的出弯速度追回来。
他没有开口。
水箭龟已经动了。
它没有跟敦美的水箭龟走内线，而是向外偏了一个角度，从外线绕向浮标。船身没有向浮标收紧，它用更平缓的弧线切进水面，像是提前算好了转弯的半径。
敦美的水箭龟在内线转弯时被涌浪推偏了方向。船头向外偏了将近四十五度，一道浪从侧面压过来，把它的整条路线都打歪了。它被迫减速调整，身体在水里狠狠压了一下才重新摆正方向。
小杰的水箭龟在外线几乎没有减速。它从浮标的外侧绕过去，船身离浮标还有不到两米。橙色的球体在它身后晃了晃。
两艘龟在浮标后方重新汇合时，小杰的水箭龟已经领先了半个身位。
最后一段直道。
海面比前半程更开阔。浪的间隔更大，涌浪带被甩在身后，剩下的只有一排一排从外海推过来的长浪。敦美的水箭龟在直道上开始加速。它的节奏均匀而有力，船身在每一次划水后都向前推出一段稳定的距离。炮管切开水面，发出持续的、低沉的摩擦声。
小杰的水箭龟没有立刻回应。
它的前肢抬起了一瞬，又放下。它在等那道浪的间隙成形。浪的间隙在它眼中正在成形。它读的是下一道浪会在哪里碎开，以及碎开之后的平静能持续几秒。
第三道浪从侧面涌来，比前两道都高。
浪尖在即将拍下的瞬间，小杰感到身下的龟壳突然一轻。水箭龟的前肢在浪的顶端划动，船身没有减速，借着那股从船尾下方涌上来的推力向前滑了出去。那一瞬间的感觉像被什么从后面稳稳地推了一把。水花从两侧飞起来，小杰的衣服被溅透了。
敦美的水箭龟被同一道浪的余波推偏了方向。船头歪了，它偏了偏前肢，把身体重新摆正，但速度掉了一小截。
小杰的水箭龟没有停下。它借着那道推力的余势继续向前，在浪的背面找到了第二道推力的路径。船身被带着又推了一段。
冲线时，它领先了将近一个身位。
水箭龟在冲线后没有立刻停下。它又向前游了一段，等速度自然降下来才停住。小杰从它背上滑下来，站在浅水里，海水没到他的膝盖。水箭龟蹲在他旁边，炮管朝下，水珠从炮管边缘缓慢滑落，在午后的光里一颗一颗地闪光。它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但身体没有剧烈的起伏。
敦美的水箭龟在几秒后也冲线了，停在他们旁边。敦美从水箭龟背上跳下来，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她没有看小杰，先看了一眼自己水箭龟的前肢。那里有一道被浪擦出的浅痕，不深，但很清晰。她的水箭龟炮管垂着，没有抬起。
敦美转身走向岸边。小杰跟在后面。水从两个人和两只水箭龟的脚边淌下去，在沙地上留下四道湿痕。
敦美在沙地上站定，弯腰从挂在木桩上的一个帆布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樱花徽章。
粉白色的花瓣形状，边缘透着一层淡光。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用另一只手别开。
“……樱花徽章。你赢了。”
她把徽章递过来。小杰接过来，掌心一凉。边缘光滑，比关都的徽章薄一些。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午后的光看了看。花瓣的纹路在光里显出细密的脉络，像一片被潮水冲刷过很多次才变成现在这个颜色的贝壳。粉白色很淡，淡得几乎透明，只有花心的部分透着一层更深的桃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箭龟。
水箭龟的炮管还垂着。一滴水从炮管边缘聚起来，在午后的光里闪动，然后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极小的坑。它站在那里，前肢撑得笔直，身体稳稳的，没有摇晃。
他已经拿到了第一枚橘子联盟的徽章。
傍晚。小杰坐在夏干岛的海滩上。
樱花徽章躺在掌心里，在暮色里透着浅淡的粉白。水箭龟蹲在他旁边，炮管在暮色里映着暗光，表面已经干了，只剩几条被海风吹淡的水痕。火恐龙趴在另一侧，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把沙滩照出小小一圈暖色。太阳伊布蹲在水箭龟旁边，耳朵朝海的方向转着。
小南从宝可梦中心方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写生簿夹在腋下，手里没有拿笔。
“……下一站是奈普鲁岛。东方之星小丹。他的挑战规则是登山和滑雪。”
小杰把樱花徽章翻过来，又翻回去。他解开外套内侧的口袋，把里面的徽章取出来，在膝盖上排成一排。八枚关都的徽章，在暮色里各自映着光，有些边角已经被磨得掉了漆。
他把樱花徽章放进去。它靠在灰色徽章旁边，比它们都薄，颜色也最淡。但它在那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明天出发。”
火恐龙站起来。水箭龟站起来。太阳伊布站起来。三只宝可梦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一条一条地躺在沙滩上，朝着海的方向。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沙滩上白天留下的足迹抹平了一层。远处，夏干岛的轮廓正在暮色里暗下来，树林变成一整片深色的剪影。
第一枚徽章已经拿到了。
下一座岛在东北方向，还在视线之外。但他知道它在哪里。
夜幕从海上铺过来。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黑暗里亮着，很小，但很稳。水箭龟的炮管在夜色里慢慢放低，最后垂到身体两侧。太阳伊布靠近了一些，耳朵转了一下，然后停住。
海浪上来，下去。上来，下去。把沙滩上的最后几道痕迹也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