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海面上照过来，把道馆门前的台阶晒得发烫。
小杰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夏干道馆门口，樱花徽章在口袋里。门开着，敦美坐在道馆里面的水池边，正在给海刺龙梳理背鳍上的鳞片。她的手指顺着鳞片的排列方向一片一片抚过去，动作很慢，像在给一朵花摘掉枯瓣。海刺龙浮在水面上，身体放松，尾巴垂进水里，偶尔摆动，搅起一小圈波纹。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还没走？”
小杰说：“走之前想问你一件事。”
敦美把手从海刺龙背上拿开，转过身来。
“……问。”
小杰走到水池边，在池沿上坐下来。水箭龟没有跟进来，它蹲在门外。火恐龙也没有进来。道馆里只有他和敦美，还有水池里的海刺龙。海刺龙安静地浮着，背鳍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那些光随着水面的波动跳动，映在道馆的灰色石墙上。
池水很静。昨天打靶和冲浪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池底那些浅蓝色的瓷砖一块一块地亮着，像从来没被搅浑过。
“橘子联盟的道馆，每个都不一样？”
敦美把手伸进水里搅动。水面碎开，那些光斑散成一片。
“对。”她说，“夏干道馆是打靶和冲浪。奈普鲁道馆是登山和滑雪——小丹的规矩。柚子道馆是打靶加上同属性对战——阿义的规矩。榴柑道馆是二对二正规比赛——琉丽的规矩。”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落在池边的石面上，很快被阳光晒成几个淡灰色的印子。
“关都的道馆，你在对战里赢了就行。橘子群岛的道馆——你赢的方式不对，一样拿不到徽章。”
小杰沉默。海刺龙从水池中央游过来，在他脚边停住，嘴端露出水面，像在看他。它身上的水顺着鳞片滑下来，滴回池子里。
“……奈普鲁岛的小丹，他的挑战是怎么样的？”
敦美看了他一眼。
“登山，然后滑雪。你到了就知道了。”
她停住。
“你那个水箭龟在冲浪里赢了。但爬山的事情，它帮不了你。”
小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他转过身。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敦美已经走回水池边了。她背对着他，重新蹲下来，手伸进水里。
“不用谢。你赢了，徽章归你。我只是提醒你——下一座道馆不一样。”
小杰走出道馆。阳光打在脸上，热烘烘的，把池边带出来的那点凉气晒散了。水箭龟蹲在门外的沙地上，炮管朝下。火恐龙趴在水箭龟旁边，尾巴的火焰在上午的光里烧着，比道馆里的水池亮得多。
他蹲下来，把口袋里的樱花徽章取出来，在日光下又看了看。粉白色的花瓣在光里几乎透亮，边缘一圈光泽被海风吹得轻轻颤动。他把它放回口袋，和其他徽章靠在一起。
“……走吧。”
水箭龟站起来。火恐龙站起来。他沿着沙滩往码头的方向走。脚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又拔出来。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身后烧着，把沙地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敦美的话还在他脑子里。
下一座道馆不一样。
他还不知道奈普鲁道馆的挑战到底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它不会和夏干岛一样。不会是在海面上冲浪，也不会是在靶场上打靶。它会在雪山上。那座山在奈普鲁岛的中央，山顶覆盖着白色，在还很远的海面上就能看见。
他用打靶和冲浪换来的经验，在雪山上不一定能用。他和水箭龟一起穿过风暴，一起打平了水枪打靶，一起赢了冲浪。但奈普鲁岛的山上不会有水。
他已经不会用关都那一套去套它了。这件事，他现在知道了。
小杰走到码头的时候，小南已经在船上了。他正把写生簿往防水袋里塞，封口拉了一半，看到小杰走过来，停住。
“……敦美跟你说了什么？”
小杰踩上踏板。船身在水面上晃了晃，一圈波纹从船底推出去。
“她说奈普鲁岛的挑战不一样。”
小南把防水袋的封口拉紧，塞进背包侧袋里。
“是不一样。”
他没有多说。小杰在船头坐下来。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被海风吹得朝后飘，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橙红色。水箭龟蹲在船尾，炮管对着海面。
小春靠在船舷上，九尾趴在她脚边，尾巴在风里铺开。阿健翻开了笔记本，正在画夏干岛的海岸线。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线稿上的波浪被海风剪碎又重构，他画得很慢，每一道浪的弧度都要先看看海面，再落笔。
船离港的时候，小南站在船尾，把那卷手绘地图展开又合上。纸面被海风吹得哗哗响，他用手压住一角。
“……顺着风走，明天下午能到奈普鲁岛附近。”
他把地图收起来，走到小杰旁边，在船板上坐下来。船板的木头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用手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奈普鲁道馆的规则是登山和滑雪。你爬山要用哪只？”
他合上写生簿，把铅笔夹在封皮里。
“它需要爬得动雪山的，不是游得快的。”
小杰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火恐龙。它蹲在船头，前爪扣着船舷，尾巴的火焰被海风吹得朝后拉成一条横着的橙色线。他想起红莲道馆的火山。火恐龙见过火焰鸟之后，尾巴火焰就在热浪中变得更旺，旺得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发颤。那之后它打了很多场硬仗，在冰之场地上进化成了火恐龙，尾巴的火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更稳，更亮，不再需要借助外部的热量来证明什么。
雪山和火山完全不同。那里冷，风硬，脚下是雪和冰。但火恐龙爬得动。它的后腿在岩石地面上练过太多次了。它只是从来没在雪地上站过。
小南没有等他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船尾，从背包里抽出写生簿，重新打开。
傍晚。船在海面上继续航行。
海平线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暗橙色的光带，缓缓向船尾退去。夏干岛的轮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从船尾看出去，海面上没有别的船影。只有他们这一艘，在风里斜斜地切着浪往前走。
小杰坐在船舷边。樱花徽章在口袋里。他伸手进去碰了碰，指尖摸到那枚薄薄的、花瓣形状的金属片，边缘光滑，花心处有一小片更深的桃色。它确实在。和其他徽章靠在一起，互相贴着。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第二枚徽章在奈普鲁岛上，藏在那片他还没见过的雪地里。他要在那里爬上一座山，再从山顶滑下来。他还没见过雪。不知道踩上去会是什么感觉，不知道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雪地里会烧成什么样，不知道一座山的山顶上风有多大。
但他已经拿到了第一枚徽章。用打靶和冲浪。两个他从来没在关都道馆里做过的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箭龟。水箭龟蹲在船尾，龟壳上还残留着海水的痕迹，在暮色里映着一层暗光。那些水痕正在被风吹干。它知道怎么在浪里找路，知道怎么把水柱送过海风命中飞盘。但奈普鲁岛用不上它。
他还没想好用谁。
小南从船舱里探出头来。
“……明天下午能到。早点休息。”
小杰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很稳。它只是在等他知道该让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