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站在奈普鲁岛山脚的大门前。
小丹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正在用杖尖敲打鞋底冻结的冰粒。那些冰粒从鞋底的纹路里掉下来，落在门前的碎石上，发出很轻的响。
“……正式挑战之前，先走一趟。”
他没有说“走一趟”是去哪里，但已经转身往山上走了。小杰跟上去。
火恐龙蹲在门内。这一次，它没有被留在门外。
山路还是昨天那条路，但走起来的感觉不一样了。雪比昨天厚了一些，风比昨天小了一些。小丹走在前面几步，步伐不紧不慢，登山杖在雪面上点过，再提起来。小杰跟在他身后，脚踩进新雪里，陷得比昨天深。雪从鞋帮边缘挤进来，凉意沿着脚踝慢慢往上爬。
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它的爪子踩进雪里，每一脚都踩出一个很深的坑。尾巴的火焰在无风的空气里烧得很直，像一根橙色的标杆。
妙蛙花从球里出来了。它的脚掌宽大，踩在雪面上没有陷得太深。花苞在冷空气里合着，表面覆着一层薄霜。水箭龟走在最后，炮管垂在身体两侧，每一步都把脚下的积雪压得实实的。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小杰低头看着脚下的雪层。新雪的颜色比昨天更深，边缘松散，脚踩上去的时候会整块整块地往下塌。他停了一步。
“这里的雪看着不稳。”
小丹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蹲在路边。他把登山杖插进雪里，用手拨开最上面那层浮雪，露出下面的雪层。那层雪颜色更深，颗粒更松，手指按上去就散。
“……昨天夜里下了新雪。”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想让脚下的雪面受到任何多余的重量。
“走慢一点。新雪不结实。”
他转身继续走，步子比之前更稳了。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再落脚。
小杰跟上去。鞋底踩进雪里，比刚才陷得更深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雪在往下陷，整块整块地往下塌，像踩在一块被掏空的薄冰上。
风停了。
山上忽然安静下来。
之前一直能听到的风声、雪粒摩擦声，在某个瞬间全部消失了。安静得太彻底，像有人把整座山按进了棉花里。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这种安静里烧得格外清晰，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小杰听到了一种声音。
低沉的、持续的轰鸣，从山顶的方向传下来，穿过岩壁和雪层，闷闷地压在空气里。那声音和他听过的所有声音都不一样。它比海浪厚，比雷声沉，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很远的深处翻动。
小丹停下来。他侧耳听了两秒。
他的表情变了一瞬。小杰看见他的登山杖在手里抖了一下，然后被死死攥住。
“雪崩！”
他喊出来。声音在雪地里被吃掉了一半，最后一个字还没落稳，他已经转身往侧面跑。但山体上方的雪层已经裂开了。一整片白色的墙壁正从上面往下移动。那面墙太大了，从山路上方斜斜地压下来，带着碎石和冰屑，把经过的一切都吞进去。雪块翻滚着，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像冰雹一样四散飞溅。整片山坡像活了过来，正从高处滑下来。
小杰没有时间思考。
他蹲下来，手指落在了火恐龙的球上，按下按钮。红光闪过，火恐龙出现在雪地里。它没有迟疑。尾巴的火焰在冷空气中猛地旺了一大截，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了。小杰指了指前方，那道正在逼近的雪墙正从上方压下来，在他们前方的山路上铺成一道移动的、不断变高的白色墙壁。
“火恐龙，前面，熔化它！”
火恐龙没有停顿。它转身面向雪墙，后腿蹬进雪里，身体压低。然后它喷出了火焰。
火焰是一大片，从火恐龙的嘴里喷出来，像一堵橙红色的墙迎着白色的雪墙撞上去。雪在接触高温的瞬间化作水汽，浓白的蒸汽在雪墙前方炸开，像一整片云被按在地上。雪墙被推开了，从中间裂成两股，沿着火恐龙火焰的两侧滑过去。那两股雪带着蒸汽和融水，从他们身边冲下山坡，把沿途的灌木和碎石都卷走了。
但上方还有更多雪块正在滚落。
一块比人还大的雪团从侧面砸下来。它脱离主雪墙已经好几秒了，正在加速，朝着小丹的方向砸过去。小杰没有转身。他的手指已经移到了妙蛙花的球上，按下按钮。
妙蛙花出现在雪地上。
八条藤鞭同时从它身体两侧伸展出去。它的动作比雪块更快。藤蔓像八条深绿色的闪电，穿过冷空气，缠住了小丹的手臂和肩膀。小丹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整个身体已经被藤蔓拉离了原地。
雪块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砸出一个深坑。碎冰溅了半人高，有些飞到了小杰脸上。冰屑带着雪末，像有人朝他们泼了一把碎玻璃。
妙蛙花的藤蔓没有收回去。
第二条藤蔓往前甩，在小杰面前展开，把他整个人挡在后面。小杰已经按开了水箭龟的球。红光闪过，水箭龟落在雪地上。它在接触雪面的瞬间已经把四肢缩进了壳里。壳落在雪地上，发出闷闷的响。
雪块从侧面滚下来，砸在水箭龟的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声音很重，像有人从高处扔了一块石头砸在铁门上。壳没有裂。它被雪块推得往旁边滑了一段，壳底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小杰蹲在壳后面。妙蛙花用藤蔓把火恐龙拉进来，三只宝可梦和一个人全缩在水箭龟的壳后面。雪块砸在壳上，碎成粉末，在壳的弧度两侧滑开，像水流绕过一块礁石。
雪崩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它停了。
雪地里安静下来。没有轰鸣，没有雪块滚落。只有风重新吹起来的声音，从山顶的方向下来，把细小的雪粒吹得在空中乱飘。
小杰从水箭龟的壳后面探出头来。
雪还在飘。但已经没有东西在落了。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像是被刚才的轰鸣震麻了。火恐龙蹲在他旁边，尾巴的火焰在雪堆里烧着，周围的蒸汽还在往上升。那些蒸汽是热的，和冷空气混在一起，在火恐龙周围形成一小片模糊的热雾。妙蛙花的藤蔓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它把小丹从雪坑边放下来，藤蔓在他身边收回来，慢慢卷回身体两侧。
小丹站在雪地里。他的外套上全是雪，头发上也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被藤蔓缠过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妙蛙花。沉默了片刻。
“……你的宝可梦，反应比你快。”
小杰蹲在雪地里。膝盖还在发抖。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火恐龙走过来，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风里烧着，把一股暖意送到他身边。妙蛙花把最后一条藤蔓收回去。水箭龟从壳里探出头来，炮管在冷空气里吐出一层白雾。它低头看了看雪地上那道被自己犁出来的深沟，然后抬起头，朝山上望去。
小杰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
雪层还在。但它已经不再往前移动了。那面白色的墙壁在下方十几米处停住了，堆成一座小雪山，里面裹着碎石和折断的灌木。再往上，山坡上露出几块黑色的岩石，那是被雪崩剥掉雪层之后露出来的地方。
风重新吹起来了。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刺。
小丹把登山杖从雪里拔出来，在杖身上敲了敲。雪从杖尖掉下来。
“……先下山。”他说，“今天的雪层已经松了。明天重新走。走到山顶才算数。时间你自己算。”
小杰站起来。膝盖还在颤，但踩实了。他拍了拍腿上的雪。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妙蛙花跟在他另一侧。水箭龟跟在最后。
他们沿着被雪崩搅乱的山路往下走。来时的脚印已经被埋掉了大半，有些地方甚至看不出路在哪里。小丹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抬头看一眼上方的雪层，再继续走。小杰没有催他。他跟在后面，只觉得腿上的肌肉又酸又僵，每迈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脚。
傍晚。
小杰坐在奈普鲁岛宝可梦中心的窗边。窗外雪山的轮廓在暮色里逐渐变成暗灰色，山顶那点白色已经完全沉进了昏暗里。他洗过澡，换了一身干衣服，但手指还是有些发麻。
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它今天喷了很大一片火。小杰能感觉到火恐龙的气息，疲惫，但不虚弱，像一根烧了很久的火把，火苗小了，但没有灭。妙蛙花蹲在窗台下面，花苞上最后一层雪已经融尽了，融水沿着花苞的边缘慢慢滴下来，在木地板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水箭龟蹲在门边，炮管朝下，龟壳上还留着几道雪崩时被划出的白痕。
小丹已经回去了。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明天别迟”，然后关上门走了。小杰没有送他。他听着小丹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消失，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睁开眼睛。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昏暗的房间里烧着，把旁边的空气烤得很暖。小杰把手放在火恐龙的背上。它的背很烫，和窗外那片正在变冷的雪山只隔了一面墙。它没有叫。它只是趴在那里，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一波一波地跳动。
明天还要上山。雪是实的。
但他们已经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楚哪里变了。他只知道，等明天再走到那个半山腰的时候，他不用再告诉它们该做什么。它们会走在他前面。或者走在他旁边。或者像今天一样，在他还没意识到危险之前，已经把他按进了安全的地方。
他把手从火恐龙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雪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玻璃上他自己的影子。影子很淡，被室内暖色的灯光压在窗面上，和窗外暗蓝色的天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