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比昨天顺利。
雪面是硬的，每一步踩下去都不会陷得太深。有些地方被夜里的风吹实了，鞋底踩上去像踩在很细的砂纸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火恐龙走在前面几步，尾巴的火焰在冷空气里烧着，把前方路面上的薄冰映出一层暖色的反光。妙蛙花走在小杰左侧，脚掌宽大，踩在硬雪上很稳。水箭龟在最后，每一步都把脚下的积雪压实，留出一串很深的脚印。
天空是那种被风吹干净的浅蓝色，蓝得发脆，像一块摊开在头顶的薄冰。
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山顶在面前展开。
山顶比半山腰开阔得多。风从山脊两侧灌过来，把积雪表面吹出一层细密的波纹，像水面被冻住了。地面的雪被风吹得紧实，踩上去几乎不留脚印。几块黑色的岩石从雪里露出来，边缘挂着冰棱，在阳光里发亮。远处能看见海，灰蓝色的，在山的边缘切出一道弯弯的线。
小丹在一块平整的雪地上停下来，把登山杖插进雪里。
“……登山试炼你已经通过了。按照规矩，最后还有一场正式对战，一局定胜负。”
他从腰带上取下一枚精灵球。
小杰站住。火恐龙已经走到了他前面。它没有回头，尾巴的火焰在冷风里烧得比登山时更旺了一些，把面前的一小片雪地烤出浅浅的凹陷。它知道要打。
“……火恐龙。”
他没有多说什么。
火恐龙往前迈了一步。它的后爪抓进硬雪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碎裂声。
小丹按下按钮。红光闪过，尼多王出现在雪地上。它比火恐龙大一圈，紫色的外皮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醒目，像一块被放在白纸上的紫色石头。它的前爪踩进雪里，没有打滑。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胸口的呼吸沉重而平稳。
小丹先动了。
“尼多王，地震！”
尼多王的前爪猛地踏向地面。火恐龙在那一刻已经离开了地面，翅膀展开，后爪刚离地半寸，冲击波就从它脚下扫了过去。雪层被震开一道裂痕，整块地皮都在颤。火恐龙悬在离地不高的空中，身体的起伏随着气浪摇晃。地面系的攻击从下方掠过，没有碰到它。
小丹没有停顿。
“岩石封闭！”
尼多王吼了一声。几块岩石从火恐龙上方砸下来，凭空凝成，像从空气中被挤出来的灰色石头，从三个方向朝中间合拢。火恐龙振翅升空。它在岩石合拢之前从缝隙中穿了出去。左翅擦过一块岩石的边缘，几片碎石掉下来，它没有减速，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调整方向。
然后俯冲。
火焰从它口中喷出来，像一条被甩出去的橙色鞭子，抽在尼多王的侧腹上。尼多王被击退了两步。它的后爪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深沟，但没有倒下。它甩了甩头，重新站直。焦痕从它侧腹的鳞甲上冒起一小缕烟。
“尼多王，毒击！”
尼多王的爪子覆上一层紫色的光泽，浓稠的紫色，在阳光下发出一种不健康的光。它朝火恐龙的方向挥去。火恐龙没有硬接。它侧身避开，翅膀在雪面上方扫过，带起一阵雪雾。紫色的爪子从它肩膀旁边擦过去，划破了空气。雪雾被搅散，小杰能看见火恐龙和尼多王之间的距离在那一瞬间拉大了。
“火焰旋涡。”
火恐龙喷出一圈火焰，围成一道环，从尼多王四周升起来，把它困在中央。雪地在火焰下面迅速融化，水在冷空气里重新结冰，又马上被火烤化。尼多王脚下的地面从雪变成了湿泥，再从湿泥变成了半干半湿的泥块。
小丹收回尼多王，退后一步。他把精灵球收进腰后，又重新取出来。这个动作很轻，像在重新确认什么。
“……你的火恐龙，比我想象中会飞。”
小杰没有回答。
火恐龙从火焰旋涡旁边拉起来，悬在半空中。翅膀展开，保持平衡。尾巴的火焰在冷空气里烧得比刚才更亮，像一把在风里抖开的橙色旗子。那些飘下来的雪粒在离它尾巴还有半尺远的地方就化成了水汽。
尼多王从火焰旋涡中冲了出来。它没有绕。它直接从火墙中间穿了过去，火焰在它的背甲上炸开，又滑开。它身上带着焦痕，几处甲壳边缘被烧得发黑，背上的火还在烧，但它的步子没有乱。它的眼睛一直盯着半空中的火恐龙。
小丹说：“尼多王，大地之力。”
地面在尼多王脚下震动。岩石从雪层下翻起来，从地下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雪底下钻出来。几块尖锐的岩石朝火恐龙射去，速度比之前的岩石封闭更快。火恐龙拉升高度，岩石从它下方掠过。有一块擦过它的尾巴，打断了尾巴尖上一小簇火焰。火焰断了一瞬，然后重新烧起来。
小杰的拳头在身体两侧攥紧，又松开。
火恐龙在空中盘旋了半圈。尼多王仰着头，脖子完全暴露出来，两条前臂因为刚才的大地之力还压得很低，没有完全收回去。
就是现在。
“地球上投。”
火恐龙俯冲。
它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翅膀收了一半，身体变成一条斜着切下来的橙色影子。它没有喷火，没有用其他招式。它直接扑向了尼多王。
尼多王试图抬臂。但它的前臂还压得很低。火恐龙从上方落下来，两只前爪抓住尼多王的前臂，身体借着俯冲的速度往前压。它的脚爪在雪地上重重蹬过，翅膀猛烈扇动，把整个身体的惯性往斜上方带。尼多王被这股惯性拽离了地面，身体在空中倾斜。火恐龙利用速度和翻转的离心力，把尼多王甩了出去。
尼多王从空中落下来。它的身体在空气里翻了半圈，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雪块向四周炸开，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进了白色的水面。一个坑出现在它落地的位置，坑里的积雪被撞得翻起来，露出下面深色的冻土。
尼多王动了动前爪，试图把身体撑起来。它的头抬起，又垂下去。背上的火焰已经灭了，只剩下几缕细烟从甲壳缝隙里飘出来。它的身体沉进坑里，前爪摊开在雪面上，尾巴垂在坑边。它没有再动。
小杰站在十几步外，能感觉到那股撞击从地面传过来，像有人在他脚底敲了敲。
风把扬起来的雪雾慢慢吹散。火恐龙从空中落下来，翅膀收在身体两侧，爪子踩进雪地里。它没有叫。它站在尼多王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小杰走回来。
小丹沉默了片刻。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尼多王收回球里。他握着那颗球，拇指在球壳表面蹭过，然后把球放回腰带上。
“……火恐龙的地球上投，时机选得比尼多王的挣扎更快。它等尼多王的前臂完全压下去才动手。那时候尼多王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把尼多王的球别好，走到小杰面前。
“你赢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徽章。白色的，形状像被风吹散的浪花。边缘有几道向外扬起的角，像海浪在结冰的瞬间被风拉成了固定的形状。
“白浪徽章。”
他把徽章递过来。小杰接过来，掌心一凉。边缘光滑，比樱花徽章更沉一些。浪花形状的角压在掌纹里，有一点点硌，像在提醒他这不是一个平面的东西。
小杰站在山顶的雪地上。白浪徽章握在手里，在午后的光里透着浅白。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冷空气里烧着，比刚开战时稳了一些。它身上有几处被雪水打湿的地方正在结冰，小杰蹲下来，把那些冰碴从它前臂的鳞片间拨掉。
妙蛙花从球里出来了，走到小杰身后。山顶的光很足，它的花苞朝南边展开，正在吸收正午的阳光。水箭龟也出来了，蹲在火恐龙旁边，炮管里吐出一小股凉水，浇在火恐龙前臂被烧红的鳞片上。水碰到烫热的甲片，腾起一小片白汽，很快被风吹散。
小丹站在对面，正在把登山杖从雪里拔出来。杖尖在雪里冻住了，他拧了拧才拔动。
“……你的火恐龙，从属性上打不过尼多王。但它没有硬打。”
他把登山杖夹在腋下。
“地球上投的时机，靠的是判断。”
他朝小杰走过来，在几步外停住。
“你赢了。第二枚徽章是你的了。”
小杰把白浪徽章放进口袋里。它落在樱花徽章旁边，两枚靠在一起。他隔着布料按了按，两枚都在。
“……下一座岛在哪个方向？”
小丹往南边指了指。
“柚子岛。阿义的馆，他的规矩不一样。”
他顿了顿。
“到了就知道了。”
傍晚。小杰坐在奈普鲁岛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
白浪徽章在口袋里，和樱花徽章靠在一起。一枚从海里来，一枚从山上来。
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山顶打完之后，它的火焰就没再烧得像战时那么高，但一直很稳，像一根插在暮色里的橙色标杆。妙蛙花蹲在另一侧，花苞朝向西边最后一片光。水箭龟蹲在台阶下面，炮管垂着。
小南从里面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写生簿没有拿。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像怕压到什么。
“……柚子岛在东南方向。顺风的话，三天能到。”
小杰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两枚徽章。他摸到花瓣和浪花，两条不同的边缘。第三枚在柚子岛。
他还不确定那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岛在东南方向。船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比山上的风暖，带着盐和很远的陆地气味。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风里偏了偏，又弹回来。
夜色从海面上慢慢铺开。远处的雪山已经完全沉进了黑暗里，只有山顶那一小片白色还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映着微弱的光，像一枚被遗落在山尖上的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