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船是从山顶开始往下滑的。
小丹把冰船从雪堆后面拖出来。两艘。船身用雪压成，表面浇了水，在冷空气里结成一层半透明的壳，边角反射着午后的光。他把其中一艘推到山坡边缘，用登山杖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线。
“从这里出发，一路滑到山脚。先到者胜。可以用宝可梦辅助，但船不能坏。”
小杰蹲下来，摸了摸冰船底部。那层冰壳很薄，手指按上去能摸到底下雪的颗粒。他试着推了一下，船身往前滑了半尺，很顺。
“火恐龙，你在前面开路。妙蛙花，你在后面用藤蔓修正方向。水箭龟，你在最后压舱。”
他翻身上船。船身往下一沉，冰壳发出轻微的吱声。火恐龙走到船头，后爪抵住雪面。妙蛙花在船尾蹲下，八条藤蔓从花苞下伸出来，搭在船身两侧。水箭龟缩进壳里，卡在船尾中央，压住了船身最轻的那一端。
小丹的船更简单。他一个人站在船头，尼多后跟在旁边，没有其他宝可梦。他的冰船比小杰的窄，底部更尖，像一片被磨薄的叶子。
“出发。”
两艘船同时从雪线上滑了出去。
冰船一离开发点的平地，速度立刻拉起来了。坡比想象中陡，船底擦过雪面，声音从吱吱声变成持续的嘶嘶声，像有人在雪下面吹气。雪粒从船头溅起来，打进眼睛里，又冷又刺。小杰压低身体，手抓住船沿。火恐龙在前方跑着，尾巴的火焰在高速里拉成一道横着的橙色线。妙蛙花的藤蔓贴住雪面，每隔几秒就轻点一下，像在试地面的硬度。水箭龟在船尾纹丝不动，壳的重量压着船身，让船在高速中保持着一条直线。
小丹在前方几米处。他的冰船走的是切线，每个弯道都比小杰少走一段。他的膝盖微弯，身体随着船身的倾斜调整重心，像站在冲浪板上。尼多后在他旁边跑着，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印。
第一个弯道来了。
小杰的船在弯道处飘了一下。船头偏向外侧，雪面太硬，藤蔓点上去的力度不够，船身开始打横。小杰没有回头，他喊了一声。妙蛙花的藤蔓同时收紧，在船尾两侧各点一下，把船身重新拉正。船尾甩出一片雪雾，像一艘真正的船在转弯。
“火恐龙，右边有块凸出来的冰！”
火恐龙往左偏了半尺。船从冰块的侧面擦过去，船底发出一下尖锐的响声，像刀在玻璃上划。没有碎。
小丹的船已经过了第二个弯道。他在弯心没有减速，身体往内侧压，冰船的外沿翘起半寸，像一片叶子贴着雪面飘过。尼多后从弯道内侧抄过来，用身体挡了一下风，让小丹的船通过得更稳。
小杰的船在后面追。火恐龙在开阔的直道上开始加速。它的翅膀半张着，尾火被风吹得朝后拉成一条直线。船速在直道上追上来了一截，两船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水箭龟的壳在船尾压着，让船在高速里没有飘起来。妙蛙花的藤蔓收得很紧，只留两根在外侧，像两片被风压平的叶子。
最后一个弯道。这个弯最急，弧度最小，弯道外侧的雪层已经被前面的船压得翻了起来，露出下面更滑的冰面。
小杰看到了。他拍了一下船沿。火恐龙减速了半拍。船头在弯道前调整了角度，用更小的半径切进弯心。妙蛙花的藤蔓在弯道最深处同时往外推了一下，像有人从外侧托了船尾一把。船身贴着弯道内侧滑过去，冰壳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吱吱声，但没有裂。
过弯之后，船头对准了山脚大门的方向。小丹的船就在前方一个船身的距离。小杰的船在直道上最后冲刺。火恐龙已经跑到了冰船前面，尾巴的火焰在冷空气里拉成一道长长的橙色尾巴，把地面的浮雪烤化，化成一层薄薄的水膜。船从水膜上滑过去，速度在最后一瞬间又加了一截。
两艘船几乎同时穿过山脚的终点线。雪雾从船底炸开，两团白色的雪末把两个人影都罩了进去。
小丹从冰船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他看着小杰，沉默了一会儿。
“……平局。但你的船没有坏。算你赢。”
小杰坐在船沿上，喘着气。船身已经裂开了一道缝，就在船尾水箭龟压着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小丹。火恐龙从前方跑回来，站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喘气中一下一下地跳。妙蛙花的藤蔓松开了，软软地垂在船身两侧。水箭龟从壳里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冰碴。
小丹已经走到他面前。他从腰后取出一枚徽章，白色的，形状像浪花。
“白浪徽章。”
（以下为下山段落）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得多。
雪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软，踩上去比早上湿，但不打滑。小杰走在小丹后面几步，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了不少。风从山脊方向吹过来，比上午小了一些，带着融雪的气息，凉得刚好。
火恐龙没有跟在他脚边。它在队伍最后面，尾巴的火焰贴近一块卡在岩缝里的冰。冰面被热气烘得往下淌水，一滴一滴落在下面的碎石上。小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叫它。它自己会跟上来。
妙蛙花走在小杰左侧，花苞随着步伐轻晃，上面的雪早就化净了。水箭龟走在妙蛙花后面，炮管垂在身体两侧，每一步都把还没化透的薄冰踩碎，发出细小的脆响。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小丹在路边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坐下来。石面上的冰已经化了，湿漉漉的。他把登山杖横放在膝盖上，看着小杰走近。
“……第二枚徽章了。”
小杰在他旁边停下来。
“嗯。”
小丹没有看他。他望着下方正在化雪的山路。雪水沿着路边的浅沟往下淌，汇成一条很细的流，穿过碎石，往山下去了。
“橘子联盟只有四枚徽章。你拿到两枚了。”
他站起来，把登山杖插回雪里。
“剩下两枚，一枚比一枚麻烦。”
他没有解释更多，继续往下走了。小杰跟在后面。火恐龙从后面跟上来，经过他们刚才站的地方时，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岩石上化开的雪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脚大门的时候，小丹停下来。门还是那扇灰色的铁门，上面的精灵球标志在午后的光里亮了一些，边缘的锈迹比早上更清楚。小丹把登山杖靠在门边，站定了。
“……你的火恐龙，在地球上投之前的几轮里一直在调整飞行高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火恐龙，只看着那扇门。
“它在高处没有停在原地等。它在找尼多后的盲区。”
小杰说：“它自己判断的。”
小丹点了点头。
“那比训练出来的反应更难得。”
他把登山杖放进旁边的架子上，转身往村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举起一只手，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摆了摆，像在说“走了”。
小南从村庄方向走过来，看着小丹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东方之星，果然名不虚传。”
小杰站在大门外面。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风里慢慢烧着。白浪徽章在口袋里，和樱花徽章靠在一起。
妙蛙花在门边嗅了嗅地上的草。水箭龟站在小杰身后，炮管放得很低。阳光从西边斜着照过来，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一条条铺在碎石路面上。
小南走到小杰面前，看了一眼小杰放徽章的口袋。
“……拿到了？”
小杰说：“嗯。”
小南又看了一眼火恐龙。火恐龙的尾巴火焰比山顶对战时小了，但烧得很稳。他点点头，翻开写生簿，用拇指按了按页脚，又合上。
“柚子岛在东南方向。阿义的馆。”
他顿了顿。
“第三枚徽章叫轮宝徽章。阿义的道馆有两个环节。先要通过绝招测试，在移动的船上用宝可梦射击河面上的标靶。打完标靶之后，才是三对三的同属性对战。”
小杰站在山脚大门外，把白浪徽章从口袋里取出来，在午后的光里又看了一遍。白色的，边缘光滑，比樱花徽章更沉一些。他把徽章翻过来。背面没有标记，只有一层被冻过的痕迹，像被冰覆盖了很久，又慢慢融化了。
他把它收回去，和樱花徽章靠在一起。
“……同属性对战，”他说，“是我选火系，他也用火系？”
小南点了点头。
“阿义不会用和你一样的宝可梦。他有很多宝可梦，属性齐全。你选哪种属性，他就派哪种属性的宝可梦上场。你选火，他可能是九尾，可能是鸭嘴火龙。你选水，他可能是宝石海星。而且他的宝可梦都经过舞蹈训练，会用舞步躲避攻击，身体和招式是同步的。”
他合上写生簿。封面啪地轻响了一声。
“所以没有属性优势。只有判断，还有节奏。”
小杰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海面的方向。没有属性优势，只有判断和节奏。他已经打过属性不利的对战了。火恐龙面对尼多后的时候，地面系招式打它很痛，火焰对尼多后效果也一般。那场仗靠的是飞行高度和时机。但同属性对战更彻底。连属性之间的差异都被抹掉了。火和火，水和水，草和草。谁的判断更快，谁的节奏更准，谁就赢。
太阳伊布从球里出来，蹲在他另一侧。它的耳朵朝南方转着，海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比山上暖，带着盐味。小杰低头看了它一眼。它没有看他，只在听。
傍晚。小杰坐在奈普鲁岛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
两枚徽章在口袋里，一枚是粉白色的，一枚是白色的。他隔着布料按了按，两枚都在，一枚光滑，一枚微凉。
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妙蛙草蹲在另一侧，花苞朝着西边最后一片光。水箭龟蹲在台阶下面，炮管垂着。
小南从宝可梦中心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写生簿翻开到空白页，铅笔已经削好了。他开始画暮色中的海平线。远处的海面从蓝灰色往深里沉，天边那道光越压越低，最后缩成一条很窄的线。线的下方是海，上方是已经开始发暗的天。
“明天早上出发的话，顺风三天能到柚子岛。”
小杰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两枚徽章。
“……同属性对战，”他说，“我还没有打过。”
小南没有回答。他的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声音很小。他画了一道线，又一道线。海平线在他笔下慢慢显出来，像要把白天和黑夜分开。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烧得安安静静。太阳伊布往火恐龙那边靠了靠，下巴搁在前爪上。快拳郎从宝可梦中心里走出来，在台阶最下面站着，手松着。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缕光正在沉下去。
第三枚徽章在东南方向，还有三天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