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第二天傍晚靠岸的时候，夕阳正从海面上沉下去。
这是一座小岛，地图上没有名字，和中途岛一样不起眼。码头只有几根木桩，搭着一块已经发白的木板。木板一端被海风掀起来，露出下面生锈的钉子。
小南说这里的淡水井比前一个补给点更干净，船需要重新加满。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船尾，正把缆绳往木桩上绕。缆绳是湿的，在暮色里发着深褐色的光。
小杰走下船。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傍晚的风里晃。岛上的风很小，从海面吹过来，带着盐和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在岛内很深的地方腐烂后又风干了。
岛上很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树丛就在十几步外，密密的，深绿色的，像一道墙。那些树就那样立着，叶子一动不动。只有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响，从身后传来，一下，又一下。
小杰在码头上站了几秒。太阳伊布从球里出来，蹲在他另一侧。它的耳朵先朝前方转过去，停住了。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转回来。小杰低头看了它一眼。太阳伊布整个身体都绷着，前爪按在木板上，像随时会窜出去。
远处的树丛后面，传来一声嘶叫。
不像宝可梦的正常叫声。更尖，更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那声音从树丛后面穿过来，穿过整片安静，在暮色里变得格外清楚。
然后是人的喊声。
小杰沿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太阳伊布跑在前面，身体压得很低。小南从后面追上来，脚步声在沙地上响得很急。
树丛后面是一座小村庄。几栋低矮的木屋，围着一片空地。空地上，三只宝可梦正在攻击村民。
一只穿山王正挥爪劈向木屋的外墙。它的爪子陷进木板里，往外一扯，整块墙板被撕了下来，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一个村民缩在墙角，两只手抱在头前，木屑落了他满身。
一只大嘴雀从空中俯冲下来，翅膀张开，像一片从天上劈下来的刀。它撞在一个老人的胸口上，老人整个人飞了出去，背砸在泥地上，滑出去半米多才停住。他没有再动。
一只拉达咬住一户人家的门框。它的上下颚猛地一合，门框从中间断裂，半截木头掉在地上。它甩了甩头，把嘴里的木屑吐掉，又转向下一扇门。
它们的动作快得不正常。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数倍于同类的力量。穿山王在木屋之间移动，脚下踩出的坑比它的脚掌大出一倍。大嘴雀在空中折返，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拉达在空地上来回冲撞，身体压得极低，每一次转向都把泥土蹬得飞起来。
小杰停下来，看到了它们的眼睛。
没有光。瞳孔缩成很小的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三只宝可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三张被揉皱的纸。
小南从后面跟上来。他的望远镜举在眼前，看了几秒。他放下望远镜，喉咙动了动。
“……不对。它们的动作不对。像是被什么逼着打的。”
他没有说“黑暗球”。他也没办法确认。他只是看。
小杰没有犹豫。
“火恐龙，拦住那只大嘴雀！不要伤它，挡住它的路线！”
火恐龙振翅升空。它从地面拉起来，翅膀展开，在大嘴雀和倒地的老人之间停住。火焰从它口中喷出来，在大嘴雀面前形成一道移动的屏障。橙红色的火墙横在空中，逼得大嘴雀往后退。
大嘴雀没有逃。它在空中折返，翅膀一收，像一颗黑色的炮弹朝火恐龙撞过来。火恐龙侧身避让，用翅膀把它的俯冲路线挡偏。大嘴雀擦着火恐龙的翅膀飞过，撞在后面的树丛里。树枝被撞断了好几根，它从断枝中重新拉起来，翅膀上沾满了碎叶，但速度没有减。
小杰放出妙蛙花和快拳郎。
妙蛙花出现在他身边。八条藤蔓同时伸展，缠向穿山王。穿山王转身，爪子劈在迎面而来的藤蔓上。两根藤蔓被撕开，绿色的汁液从断口渗出来。妙蛙花低吼了一声，剩下的藤蔓同时收紧，勒进穿山王的前肢。穿山王挣扎，它的一条前腿猛地抬起来，把妙蛙花往后拖了半米。妙蛙花的四条腿在泥地上犁出深沟，花苞压得朝后仰。它没有松。藤蔓在穿山王的前肢上一圈一圈缠紧，每收紧一圈，穿山王的动作就慢一点。
快拳郎挡在拉达和木屋之间。它没有出拳。它只是站在那里，两脚分开，身体压低，用躯干和手臂挡住拉达的路线。拉达撞上来，闷响从快拳郎的腹部传出来。快拳郎的身体往后滑了一步，后脚踩进泥里，陷到脚踝。它咬牙站稳。拉达又撞了第二下。这一下比第一下更重，快拳郎的背撞上了木屋的墙，墙板发出快要断裂的声音。它没有倒。它的脚在地上又往前顶了一寸。
小杰看着快拳郎。他知道它撑得住，但拉达的力量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妙蛙花，把穿山王拉离房子！快拳郎，把拉达逼到空地中央！”
妙蛙花的藤蔓同时发力，把穿山王从木屋前拖向空地。穿山王的爪子扣进地里，划出四道平行的深槽。它被拖出去五六米，身体后仰，但两条后腿还在拼命蹬地。
快拳郎从墙边往前迈了一步。它伸出手臂，格开了拉达的再一次冲撞。这一次它没有被动挨打。它在拉达撞上来的瞬间侧了半个身位，用肩部把拉达顶向侧面。拉达的身体被撞偏，在泥地上滚了半圈，又翻身站起来。
三只宝可梦被逼到了空地的三个方向。
穿山王站在空地左角，两条前腿陷在泥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嘴雀停在树丛边缘的断枝上，翅膀半张着，身上的羽毛乱糟糟的。拉达蹲在空地中央，尾巴来回扫着地面，牙齿间还咬着碎木屑。它们没有撤退。它们的眼晴还是空的。
火恐龙落在小杰脚边。它没有收翅膀，翅膀半张着，随时准备再升起来。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得很大，把周围的地面都映红了。
小杰注意到穿山王的皮肤颜色。比正常的穿山王更深，像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层暗色的涂层。那层暗色从它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像水从皮肤表面渗进去之后干涸了。大嘴雀的羽毛也发暗，拉达的毛色同样比正常的深。
小南蹲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他捡起一块东西，举到眼前。暗灰色的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砸碎的精灵球外壳。他翻过来看了看，又捡起另一块。然后他站起来，朝小杰走过来，把那两块碎片摊在掌心里。
“……我在书上见过这种球。暗灰色的，能把宝可梦变凶暴。但我以为那种东西只在很远的地区才有。”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海风盖过去。
“这种东西叫黑暗球。”
小杰走过去。地面上还散落着更多的碎片，五六块暗灰色的残片。有些被踩进了泥里，只露出一个角。有些被踢到了草丛边缘，混在碎叶和沙土之间。他捡起一块。掌心里的触感和之前那颗一样。更沉，表面不反光，像一块从很冷的地方拿出来的石头。
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空地。木屋外墙上留着被撕开的裂口，门框断成两截，地上到处是翻起的泥土和碎木屑。几个村民站在远处，互相靠着。一个男人蹲在墙边，手里攥着一只空水桶。另一个女人从门后探出头，怀里抱着一只幼小的走路草。
一个老人从地上坐起来。他的衣服上沾满了泥，手掌在颤抖。他抬头看着那三只宝可梦，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小杰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老人的手抓住了小杰的手腕，力气大得反常。
“它们以前不是这样的。”老人的声音在抖，“它们就住在岛上，和我们都认识。前几天有人来过，拿着那种暗灰色的球。他们走了之后，这三只就变成这样了。”
小杰扶着他站起来。老人的手没有松开，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
“……他们来过这里。”小杰说，“至少三个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低头看向那三只还在喘气的宝可梦。
穿山王的身体在发抖。不只是肌肉颤抖，是整副骨架都在颤，像有什么东西还卡在它的身体里，正在一点点往外退。它前肢上的爪子还插在泥里，指节一下一下地抽动。大嘴雀从断枝上掉了下来。它没有再用翅膀撑住自己，整个身体摔在草地上，翅膀摊开，像一块被风吹落的旧布。拉达趴在空地中央，四肢摊着，嘴巴张开，胸口起伏得很慢。它试图站起来，前爪撑了一下，又滑了下去。
小杰看到穿山王的皮肤正在慢慢变浅。从发灰的深褐色往正常的土黄色过渡，像一层暗色的水从它身体表面慢慢退下去。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变化，但确实在发生。
他想起在关都见过的被强制进化的宝可梦。那些宝可梦的眼睛里是痛苦，是挣扎，是还能被看到的东西。而这三只的眼睛里，刚刚还什么都没有。现在，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回来，像黑暗的房间里有人从门缝里推开了一条线。
那三只宝可梦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它们没有死。但它们的身体像被抽空了。它们躺在自己刚刚破坏过的空地上，四肢摊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到。它们为了挣脱那种控制，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光了。
小杰站在空地中央。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碎片。它已经比刚才暖了一点。他的掌心把它焐热了。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妙蛙花的断藤垂在地上，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绿色的汁液。快拳郎站在旁边，手垂着，肩膀上的背心被拉达撞得歪到了一边。
小南把那些碎片从泥里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铺在地上的一块布里。他蹲在那里，用指尖把每一块碎片都翻过来看一眼，再小心地放到布上。碎片散落的路径从空地中央延伸到树丛边缘，像有什么东西在挣脱之后一路跑一路掉。
暮色更深了。空地上的人声渐渐大起来。有人开始从屋里走出来，有人往另一间屋子跑去。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渐浓的夜色里烧着，照出地面上那些被翻起的泥土和散落的木屑。几个村民把三只宝可梦抬起来，抬向屋子。它们被搬动的时候没有反抗，身体软软地垂着，像三只被水浸透的布偶。
小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想起来，在关都的时候，他曾见过被强制进化的宝可梦，见过它们的眼睛。和眼前这三只不一样。那里面是痛苦。而这三只的眼睛，在被控制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像一间被人从里面搬空了的屋子。现在，那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回来，但回来得很慢，很费力，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往回走。
他把碎片收进口袋。口袋里有另一颗完整的黑暗球，还有几块更早捡到的碎片。那些东西在袋底碰着，发出很轻的响。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小杰在村庄边缘的空地上坐下来。三只宝可梦已经被村民带回屋里安顿。它们的呼吸正在慢慢平稳下来，但还需要时间。一个村民过来给他们送了几只煮过的树果，小杰接过来，分给火恐龙和妙蛙花。快拳郎没吃。它站在旁边，面朝着树丛的方向。
火恐龙蹲在小杰脚边。太阳伊布趴在另一侧。小南坐在小杰旁边，膝盖上摊着一块布，上面放着七八块黑暗球的碎片。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边缘的那些断口灰蒙蒙的，像被烧过的木炭。
“……它们自己挣脱的。”小南的声音很轻，“从内部把球撑碎了。没有人帮它们。”
小杰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
比夏斯的手下在这座岛上用过黑暗球。不止一颗。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失败的宝可梦挣脱了，把球从内部撞碎。但挣脱的代价很大。大到它们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大到它们的身体还在发抖，像某种东西刚从它们体内离开，还没有走远。有些碎片被踩进了泥里，有些被踢到了草边。这片空地在过去几天里发生过什么，已经没有人能说清了。
小杰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颗从关都带来的黑暗球。完好的，没有裂痕。它的表面很凉，和他掌心的温度完全不同。
“……他们还在往前推进。”他说。
小南没有说话。他把布的四角折起来，把那些碎片包好。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布边吹得晃动。远处的树丛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岛上的安静被打破了，但新的声音更让人不安。那是树在动，是风在走，是海在远处呼吸。
夜深了。
船在码头边停着，水面上映着月亮。小杰坐在船舷边，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夜色里烧着。月亮在水面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那光带随着涌浪慢慢弯折，像一条被压皱的绸子。小岛在船身后方，黑沉沉的，只剩几扇窗户里还亮着灯。那灯光很淡，透过树丛的缝隙漏出来，像几颗嵌在黑暗里的黄豆。
他把那块黑暗球碎片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遍。边缘参差不齐，从内部撑开的痕迹清晰可见。断裂处有几道细小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反复撞击之后才裂开的。那颗球曾经控制过一只宝可梦。那只宝可梦有足够的意志力把它撞碎了，但它自己也因此倒了下去，到现在还没有恢复。
他想起华蓝洞窟里的比夏斯。那个人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颗同样的球。暗灰色的，不反光。他当时只觉得那颜色很怪。现在他知道了，那种球被撞碎之后，碎片就是这个样子。而那些被关在球里的宝可梦，不管有没有挣脱，都要为这种球付出代价。
小杰把碎片收进口袋，和另一颗完好的黑暗球放在一起。一颗完整的，一颗碎的，现在又多了几块碎片。它们靠在一起，在夜色里沉默着。
他抬头看向海面。柚子岛还在前方。小南说过，同属性对战，没有属性优势，只有判断。阿义的道馆在岛的另一侧。
比夏斯的手下也在前方。他们在这座没有名字的岛上试过黑暗球，有些成功，有些失败。失败的那些宝可梦把球撞碎了，自己挣脱了。但成功的那些呢？那些被黑暗球装进去、带走的宝可梦，现在在哪里？它们还回得来吗？
海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很远的陆地的气息。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风里偏了偏，又弹回来。它没有看小杰。它看着前方的海面，那片被月光照亮又涂暗的水面。
船在码头边晃着。明天，他们会继续往柚子岛去。那颗黑暗球，和那些碎片，会在口袋里跟着他们。
他还没有亲眼看到比夏斯本人。但他留下的痕迹已经越来越近了。先是传闻，然后是碎片，再然后是今天，三只被控制的宝可梦在一座无名小岛上攻击自己的邻居。下一步会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船在往前走，海在变暗，月亮在升高，而口袋里的黑暗球，一直那么冷。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烧着，把船舷边那一小片黑暗推开了一点。小杰把手放在火恐龙背上。它没有动。它的皮肤是烫的，像一块被火烧了很久的石头。
他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月亮升到半空，岛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