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全亮。
小杰蹲在村庄边缘的空地上，把昨晚捡到的碎片重新收进口袋。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雾里烧着，把碎片边缘的暗光映得比白天更清楚。妙蛙花蹲在几步之外，背上的花朵在晨雾里合拢着，花瓣边缘挂着露水，每一片都沉甸甸的。它的前脚掌陷在湿软的泥土中，呼吸平稳。
小南从后面走上来，在小杰旁边蹲下。他朝岛内方向望了望。
“……他们在岛上待过。但已经走了。”
他伸手指了指地面上的痕迹。几道拖痕从空地边缘延伸向岛的另一侧，穿过草丛，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拖痕不深，但方向一致，像有什么重物被拖着从这边走了。
小杰站起来。
“……去看看。”
火恐龙站起来，跟在他脚边。妙蛙花也站了起来，花瓣在晨光里慢慢张开，露水从花瓣边缘滑下来，落在泥地里。
小杰沿着拖痕往岛内走。
路越走越窄。一开始还能看到泥地上的脚印，后来只剩下被踩倒的草和偶尔折断的细枝。两侧的树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几乎合拢，晨光只能从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把把细小的白色刀片插在地上。空气里混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气味，像塑料布被火烤过。
拖痕在几处岔路口断了又出现，像是有人刻意绕了路。小南走在后面几步，手里攥着写生簿，但没有翻开。他的视线一直在地面和两侧的树丛之间移动。妙蛙花走在队伍中间，藤蔓垂在身侧，没有伸展开。它的脚掌踩在腐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的树丛之间露出一角灰色的布料，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
小杰停下来，蹲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前方的树丛围着一片空地。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箱子，箱盖翻着，里面是空的。一卷防水布被踩扁了，皱巴巴地缩在角落里。一堆快要烧尽的灰烬堆在空地中央，灰白色的，表面还浮着几缕淡烟，被晨雾一搅，看不出来了。空地边缘搭着一顶灰色的帐篷，门帘半开着，像一张被掀到一半的嘴。
没有人在外面走动。
小杰等了几秒。火恐龙蹲在他旁边，身体压得很低，尾巴的火焰在树干的阴影里烧着，火光被树干挡掉了一半。妙蛙花停在后面几步，藤蔓从身体两侧缓缓抬起，但没有伸出去。小南没有出声。他慢慢蹲下来，把写生簿塞进衣服内侧。
小杰站起来，走进空地。
他的鞋底踩在灰烬边缘，发出细小的沙沙声。灰烬很细，一踩就散。他经过那堆灰，走到帐篷前，用指节把门帘挑起来。
帐篷里面空无一人。
地面上铺着一块已经磨薄的防潮垫，边缘卷起，像被睡过很多次。垫子上放着一个敞开的背包，拉链全开，像被翻过。几包压缩干粮散在背包旁边，一捆绳子卷得歪歪斜斜，一把刀插在帐篷角落的泥地里，刀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
角落里散落着三颗完整的黑暗球。
它们在帐篷的阴影里泛着暗沉的光。暗灰色，像把光吞进去了一部分。小杰没有碰它们。他蹲下来，先看了一遍地面，然后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几块压缩干粮，一捆绳子，一把刀。背包最底层有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地图。他把它抽出来。
地图的纸面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了，折痕处的纸面泛白，有些地方薄得几乎透光，像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他展开地图。
上面画着橘子群岛的轮廓。几座主要岛屿用铅笔标注了名字。岱柑岛，澎柑岛，夏干岛，奈普鲁岛，柚子岛，榴柑岛。笔迹很淡，有些地方被磨得几乎看不清。
在群岛的东北方向，有一座被红笔圈起来的岛。
红圈的线条很粗，画了两遍，旁边用潦草的字体写着三个字：亚西亚岛。
小杰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妙蛙花走到他身后，花朵在帐篷入口处挡住了大部分光线，那朵花被晨光照得透亮。他听到妙蛙花动了一下，藤蔓在泥地上划过的声音。
帐篷角落的泥地上还丢着一块深色的布片。他捡起来翻过来看。布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正面绣着一个暗红色的字母，已经掉了半边线，但还能认出来。一个R。
小杰把布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火箭队的标记。他见过很多次。
身后的树丛响了一声。
风早就停了。那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树丛深处换了一个重心。小杰没有回头。火恐龙已经转过去了，尾巴的火焰在它转身时猛地旺了一截，把帐篷里的阴影都逼退了一块。妙蛙花从帐篷入口侧过身去，藤蔓在身侧展开，在晨光里泛起一层浅绿。
小杰把地图和布片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从树丛里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右手指节上有两道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弯着，像随时准备去抓什么东西。深色外套的肩膀上沾着碎叶，衣角被树枝刮开了两道口子。外套敞着，里面的t恤下摆塞进裤腰，动作间露出腰带上别着的一枚黑色印记，和帐篷里那块布片上的图案一样。
他走到空地边缘，停住了。
他看到小杰，没有停顿，直接甩出了一枚精灵球。那个动作很干脆，像拔刀。
红光闪过，一只大嘴蝠出现在空中。翅膀展开，尾端在晨光里泛着暗色。它的眼睛很亮，和昨天那三只不一样。它有自己的意识。
小杰没有后退。
火恐龙挡在了他面前。它没有飞起来，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前倾，尾巴的火焰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烧着，把地面上的灰烬吹得飘起来了一些。妙蛙花站在小杰身侧，藤蔓在晨光里散开，最前面的两条已经探到了小杰身前一尺的地方。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对方的声音比预想中低，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他的目光从火恐龙身上移到妙蛙花，又移到小杰脸上。
“那地图你留着也没用。”
小杰没有回答。
火恐龙已经动了。火焰从它口中喷出，一大片，朝大嘴蝠的方向压过去。大嘴蝠侧身避开，翅膀擦着火焰边缘掠过，几片翼膜被高温燎得卷了边。它没有反击，在空中翻了一圈，拉高到树冠上方。
那人又甩出了第二枚精灵球。
一只戴鲁比从红光里跃出来，落在灰烬堆旁边。它一落地就朝火恐龙冲过来，口中喷出一股浓黑的烟。火焰和烟撞在一起，黑烟被冲散了一大半，剩下的卷向小杰的方向。妙蛙花的藤蔓横着扫过来，把烟挡了回去。
火恐龙转身，尾巴甩过，把戴鲁比逼退了两步。戴鲁比的爪子在地上刨了刨，喉咙里滚出低吼。
“走。”
那人只说了一个字。戴鲁比收起攻势，转身跟着他往树丛里跑。大嘴蝠从树冠上方折下来，飞在他们上方，挡住了小杰的视线。
小杰没有追。
他站在帐篷前面，呼吸还没有完全平下来。火恐龙还在他身前，翅膀半张着，尾巴的火焰烧得很高。妙蛙花慢慢把藤蔓收回来，一条一条，卷回身体两侧。它走到小杰旁边，花朵在阳光里完全舒展开来。
小杰转过身，走回帐篷。他蹲下来，把那三颗完整的黑暗球捡起来。它们比普通精灵球更沉，表面有一种奇怪的滞涩感，像有什么东西黏在球壳上，干了很久，已经洗不掉了。他把三颗球包在一块布里，放进背包侧袋。布袋外面还能摸到球的形状，三颗，硬邦邦地硌着。
小南从帐篷外面走进来。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帐篷，又看了一眼小杰。
“……他还会回来的。”小杰说。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妙蛙花收回了最后一条藤蔓。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被踩断的枯枝上投出细碎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微风慢慢晃动。
小杰走出密林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把他手里的地图照得发白。纸面上的铅笔字在光下更淡了，反而那个红圈更清楚了，像一只被按在纸上的红眼睛。小南跟在他身后，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在空地边缘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被红笔圈起的位置。
“……亚西亚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念出一个不该随便提起的名字，“橘子群岛最东边的岛。传说中三神鸟和洛奇亚守护的地方。”
小杰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他们要去那里。”
小南沉默了片刻。
“……比夏斯的目标不在柚子岛。”
他顿了顿。
“他的目标一直在更远的地方。”
小杰蹲下来。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妙蛙花在他身后蹲下，花朵在阳光下泛着深绿色，那种绿沉沉的，像从很深的山里长出来的。他把手伸进口袋，碰了一下那颗完好的黑暗球，又碰了一下那些碎片和那三颗新的。它们靠在一起。不同的状态，同一个来源。一颗从关都带来的，几块从地上捡的，三颗从帐篷里缴的。
“……那就先到柚子岛。拿到第三枚徽章。然后去亚西亚岛。”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火恐龙站起来，跟在他脚边。妙蛙花站起来，花瓣在风里晃了一下。小南也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岛内的方向，然后转身朝码头的方向走。船在码头等着。
船离开那座无名小岛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了头顶。
小杰坐在船舷边，地图摊开在膝盖上，海风把纸页吹得翻动。他用手指按住地图的一角。妙蛙花蹲在他旁边，花朵面朝太阳的方向，花瓣边缘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泽，像被太阳从背面点亮了。水箭龟在船尾，炮管垂着。火恐龙趴在船头，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烧着，颜色淡了一些，但很稳。太阳伊布蹲在小杰另一侧，耳朵朝前方转着。
他低下头，用指尖按住地图上那个红圈。指腹沿着圆圈的边缘走了一圈。纸面很薄，边缘磨得起了毛。亚西亚岛。三个字写得很潦草，像在赶时间。
他还没有去过那里。但他已经知道下一个目的地了。在柚子岛之后。在第三枚徽章之后。在那场同属性对战之后。
小南坐在船尾。写生簿摊开，铅笔在纸面上移动。他在画路线，每一道转折、每一个岛的位置，都用他自己的方式记下来。
小杰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和徽章放在一起。樱花徽章，白浪徽章，现在又多了一张地图。它们靠在一起，在船身的晃动里碰着。
第三枚徽章在柚子岛。第四枚在榴柑岛。然后亚西亚岛。
他看向前方。海面从船头铺开，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风从船尾吹过来，把帆鼓满。船在往前走，把水切开，把路留在身后。妙蛙花把花朵稍微转向了前方，像在感觉风里的什么。火恐龙趴在船头，尾巴的火焰稳稳地烧着。
他还没有亲眼看到比夏斯。但他已经知道他们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先是传闻，再是碎片，再是被控制的宝可梦，再是今天，一座帐篷，三颗新的黑暗球，一张地图，一个红圈，一行潦草的字。他们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密集，像一排脚印，从南到北，一直延伸到橘子群岛的最东边。
小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海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太阳和海面的气味。他闭上眼，又睁开。船在往前走。他也在往前走。下一站，柚子岛。第三枚徽章。同属性对战。他没有打过。但他会打。打完这一场，就去亚西亚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