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靠近柚子岛之前先看到了那些岩石。
那是一整圈从海里长出来的石壁，和岸边散落的礁石完全不同。灰褐色的表面被风蚀出细密的纹路，像一排被时间削矮了的城墙。岩石从海面下直直地立起来，高高低低，把整座岛环在中间。船越靠近，那圈石壁就显得越高，到最后几乎挡住了半边天。
小南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卷手绘地图，没有打开。
“……柚子岛就在这些石头后面。船要从西北侧的缺口进去，其他方向都有漩涡。”
风从岛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植物的气味。比夏干岛的更浓，比奈普鲁岛的更暖。那气味里有果实的甜，有叶子的涩，还有一种潮湿的、从很厚的腐叶层里蒸出来的底味，混在一起，被海风推着，一阵一阵地扑在船头上。
船在岩石之间缓慢穿行。
两侧的石壁几乎贴着船舷。小杰伸出手，能碰到右舷外的岩石表面。那石头被海风和海水磨得很滑，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上面细细的沟槽。石缝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厚厚的，像在石头表面铺了一层绒。几丛藤蔓从石壁顶端垂下来，叶片被海风吹得翻卷，擦过船舷时发出沙沙的响。
火恐龙从甲板上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它伸出前爪碰了碰岩壁上的苔藓，爪子陷进那层软厚的绿色里，又缩回来。它低头闻了闻爪尖，打了个喷嚏，尾巴上的火焰跟着抖了抖。
小杰在它旁边蹲下，也伸手摸了一把岩壁。石面冰凉，苔藓湿润，像一块刚从海里捞起来的旧毯子。
“这种苔藓只长在海水能溅到的地方。”小南说，“再往里走就没有了。”
水色在船底下变浅了。从外海的深蓝，变成通道里透亮的青绿，像被人掺进了什么发亮的东西。船底压着水面，波纹打在两侧石壁上，折回来，在窄窄的水道里互相碰着。
穿过缺口之后，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
一座绿色的岛在午后的光里展开。树冠连绵成片，浓得发黑，黑里又透着一层油亮的光。岛上的树很高，树冠互相勾连，像一张被风吹得起伏的绿毯。
码头比前两座岛都小。只有几根木桩钉在岩壁上，搭着一块窄窄的木板。木桩的底部浸在海水里，长了一层浅灰色的海藻，随着水波摆动。
码头上的装饰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栏杆上缠着彩色的绳子，红的、黄的、蓝的，一圈一圈地绕上去。绳结之间挂着几串风干的贝壳，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大的有半个手掌宽。海风吹过来，贝壳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当当的响，像有人在远处摇了一把碎瓷片。
小杰踩上码头。木板在脚下往下沉了沉，海水从板缝里漫上来，湿了鞋边。太阳伊布从他脚边走过，尾巴尖扫过最矮的那串贝壳。贝壳晃动起来，声音比风摇出来的更密，像下了一场很短的小雨。它的耳朵朝那串贝壳转过去，停了两秒，然后跟上了小杰。
小春走下船。九尾跟在她脚边，尾巴在风里铺开。阿健跟在后面，蹲在码头边上，翻开笔记本开始画那些绳结的编法。小南把缆绳在木桩上绕紧，打了两个结，拉了两下确认。
沿着小路往岛内走。路是用白色的碎石铺的，踩上去沙沙响。路两侧的院子里种着柚子树，枝头挂着青黄不一的果实，有的已经黄透了，沉甸甸地垂下来。一个穿浅色衣服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编渔网，看到他们走过，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忙手里的活。柚子的香气从那些院子里漫出来，被午后的太阳烘得发暖。
走了大约十分钟，小杰听到了一种声音。
从道馆方向传来的。鼓点，很轻，但节奏很快。一下一下，贴着地面传过来。不是乐器的声音，是脚掌拍在地板上的响。那种响有规律，和心跳的节奏不同，比心跳更急，更碎。
他停下来。
火恐龙停在他脚边。它的耳朵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去，尾巴的火焰跟着那节奏轻微地摆动，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小南也停了下来。他侧耳听了几秒。
“……阿义在训练。他的宝可梦用舞蹈来练闪避。那些步子听起来乱，其实每一步都在预判对手的方向。”
小杰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鼓点没有停。那声音从道馆的高墙后面传出来，和风、和柚子味、和远处海浪的声音叠在一起，成了这座岛的一部分。
他们继续往前走。
道馆出现在前方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圆形的白色建筑，建在高高的岩石平台上。外墙表面嵌着深色的木条，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形成一圈一圈的弧线，像什么巨大的海兽把肋骨排在了墙面上。平台下修着一段石阶，从地面一直通到道馆门口。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阿义数拍子的声音。
一个女孩从道馆门里跑出来。
她抱着一只走路草，从石阶上小跑下来。经过小杰面前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那一排精灵球，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是来挑战我哥哥的？”
小杰说：“是。”
她点点头，把怀里的走路草往上托了托。走路草的叶子软软地搭在她手腕上，像一条浅绿色的毛巾。
“我叫玛莉。我哥哥还在训练，明天才有空接受挑战。”她朝道馆的方向指了指，“他在练新舞步。练舞的时候谁都不能进去。”
她说完，抱着走路草朝镇子方向跑去了。步子轻快，脚上的凉鞋在碎石路上啪啪响。
鼓点还在继续。小杰站在石阶下面，抬头看着那栋圆形的白色建筑。阿义的脚步声从高处传下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数时间。
小南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阿义的宝可梦用舞步来闪避，所以打靶测试在河上，对战也一样。你的宝可梦攻击得再快，对它们来说都像慢动作。”
小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火恐龙。火恐龙的尾巴火焰还在随着那鼓点摆动。它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动。它只是听到了。太阳伊布蹲在另一边，耳朵也朝道馆的方向转着，像在学那些步子的节奏。
“先找住的地方。”小杰说。
傍晚。小杰坐在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
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空气中的柚子味到傍晚更浓了。白天的太阳把果皮烤了一天，热量慢慢散出来，那股暖甜的气味被晚风一点一点地推过来，整条街都浸在里面。
小南从里面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水。
“同属性对战的意思，是你选什么属性，阿义就派什么属性。你选火系，他就用火系。你选草系，他就用草系。你选水系，他就用水系。”
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在膝盖上。
“而且他手里的宝可梦不少，属性齐全。不管你怎么选，他都有对得上号的。他的宝可梦全都用舞步闪避，你不用指望属性上占便宜。”
小杰说：“那就比他更快。”
小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太阳伊布趴在小杰腿边，耳朵偶尔转动。妙蛙花蹲在台阶下面，花朵在渐暗的光线里合拢，花瓣边缘还留着一层浅淡的暖色。水箭龟也出来了，缩在墙角，炮管垂着。
小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明天早点到。”
夜深了。小杰躺在床上，没有睡着。窗外传来远处海浪的声音，很轻，很匀，像有人在远处拍一床旧被子。火恐龙趴在地板上，尾巴的火焰在黑暗里烧着，把天花板映出一小片晃动的橙色。他闭上眼睛。阿义的鼓点还在他脑子里响，一下一下，和火恐龙的呼吸叠在一起。
第三枚徽章就在那座白色建筑里。明天，他会站在那个岩石平台上，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阿义：你的舞步再快，快不过火恐龙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