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海面上照过来，把道馆的白色外墙晒得发烫。
小杰站在柚子道馆门口。大门敞开着，露天的场地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看台的座位空着，一排排环形影子投在场地上，像按在浅色地面上的灰色琴键。
场地边缘，一只电击兽正在跳舞。
它的动作很慢，和它粗壮的外形完全不同。脚尖点地，身体画出一条弧线，两条胳膊在空中划出圆，圆还没收拢，身体已经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它的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拍子上，像有什么音乐在它脑子里响着。
小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火恐龙蹲在他脚边，耳朵朝电击兽的方向转过去。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摇晃，节奏和电击兽的舞步混在一起。
一个穿浅色衬衫的年轻人从场地另一侧走过来。他的鞋底很薄，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脚跟先落，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整个人的重心像在水面上滑行。他走到电击兽旁边，抬手做了一个手势。电击兽停下来，双臂垂回身体两侧。
“……挑战者？”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轻，像练了很多次呼吸之后才能发出的那种稳。
“我是阿义。柚子道馆馆主，南十字星的南方之星。”
他朝电击兽点了点下巴。电击兽退到看台边，自己站好，像在等下一轮练习。
“规则。先通过打靶测试，再进行三对三同属性对战。准备好了就跟我来。”
阿义转身往道馆侧门走去。小杰跟上去。火恐龙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把旁边的地砖映出一点橙色。妙蛙花跟在他身后，花朵在午前的光里已经舒展开了。
穿过侧门之后，路变成了一条沿着河道延伸的小径。
河水不宽，水流不急，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浅绿色的光，像流动的玻璃。河岸两边长着高高低低的草，草叶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晃动。几只虫系宝可梦停在草叶上，翅膀在阳光里发亮。
阿义在河岸边停下来，转过身。
“第一项，打靶测试。”
他指了指河面。小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河面上停着一艘小船，木头船身，船底被水浸得发深。船尾系着一根绳子，另一端固定在岸边的木桩上。河面上浮着几个圆形的靶子，红白相间的，在浅绿色的水面上很显眼。它们随着水流晃动，有的快，有的慢，方向还不一样。
“你站在那艘移动的船上，用宝可梦射击河面上的标靶。全部命中才能进入下一轮。”
阿义走到木桩旁边，解开船尾的绳子，拿在手里。
“你先上船。船会顺着水流移动。我在岸上控制绳子。”
小杰没有犹豫。他踩上船。船身在水面上晃了晃，他的重心跟着船晃的方向偏了偏，又稳住。他走到船头，蹲下来。船头比船尾更窄，蹲着比站着稳。他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是凉的，流动的，从指缝间挤过去，带着一点河底的腥气。
火恐龙蹲在岸边。妙蛙花蹲在火恐龙旁边。两只宝可梦都没有上船。它们只是蹲在那里，一个看着小杰，一个看着河面。
“……打靶测试，用哪只都行？”
阿义说：“你决定。”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腰带。水箭龟的球挂在上面。他按下按钮。红光闪过，水箭龟出现在船头。船身因为它落下的重量往下一沉，又弹回来。水箭龟在晃动的船身上站住了。它没有打滑，没有摇晃。它低头看了一眼水面，然后抬起头，炮管对准了前方。
阿义松开绳子。船开始随水流移动。
速度不快，但方向在变。河水在转弯处推着船身偏转，船头朝左斜过去，又慢慢正回来。小杰能感觉到脚下的船板在随着水流一起一伏，更细更碎的震动，像有无数条很小的鱼从船底游过去。
第一个标靶从侧面漂过来。
水箭龟的炮管调整角度。水柱从炮管中喷出，精准命中靶心。靶子被击飞，在水面上弹了弹，沉了下去。小船继续往前。第二个标靶从另一边漂过来，速度比第一个快。水箭龟没有停顿，第二发水柱击中它，靶子翻了两圈，沉进水里。第三个、第四个。炮管在船身转弯的间隙里连续修正，每一发都追上了靶子。
第五个标靶出现在河道的窄口。
那里的水流突然变快，水面挤在一起，推着船身往前冲。靶子被水带着漂向岸边，几乎贴住了草叶。水箭龟的炮管转过去，第一发水柱擦过靶子边缘。靶子被打得横了过来，但没有沉。它转着，继续往下游漂。
小杰的手指在船舷上攥紧。水箭龟没有乱。它的炮管重新调整，这一次没有直接对着靶子，而是朝靶子前方的水面喷出了第二发水柱。水柱砸在靶子前面的水流上，反推回来的水波把靶子顶了回来，靶心正好转到了炮管对准的方向。第三发水柱射出。靶子被击中，翻进水里，沉了。
阿义站在岸上，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攥着那根绳子，指节发白。
“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靶子漂得最远，几乎到了河道的拐弯处。水箭龟的炮管向那边偏过去。水流在拐弯处更乱，靶子被推着左右晃。小杰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看着。水柱喷出，从船头斜着切过河面。靶子在拐弯处转了个方向，正好撞上水柱。它被推着，撞在河岸的草叶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小杰把水箭龟收回球里。船还在往前漂，他抓住岸边伸过来的一根草，把船拉近，跳上岸。鞋底踩在河岸的湿泥上，陷进去一点。
阿义把绳子重新绑回木桩上。他转过身，看着小杰。
“……通过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小杰听出里面多了一点什么。阿义没有说是什么。他直接往回走。火恐龙和妙蛙花跟在后面。河水的味道慢慢被柚子味重新盖住了。
他们回到道馆的露天场地。电击兽已经不在看台边了。场地中央空荡荡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阿义在场地中央停下来，转过身。
“第二项，三对三同属性对战。”
他顿了顿。
“你派出一只宝可梦，我会用同一属性的宝可梦应战。每只宝可梦只能上场一次。不能中途替换。”
小杰站在场地中央。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妙蛙花蹲在另一侧。
“也就是说，”阿义说，“你第一只用火系，我就用火系。你第二只用草系，我就用草系。你第三只用什么都行，我用一样的属性。三场，哪一方赢下两场就算获胜。”
小杰沉默。他以为阿义说的是“你选一个属性，双方都用这个属性打三场”。现在他听明白了。规则比他想得灵活。他可以派火恐龙，派妙蛙花，派水箭龟。阿义会一一对应，用同样的属性来打。
“明白了？”
小杰说：“明白了。”
“那就定明天上午。对战场地在岸边岩石擂台，从道馆后门过去。”
阿义朝后门方向抬了抬下巴。他的动作还是那么轻，像在指一个经常被人忽略的方向。
“你回去准备。”
小杰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阿义。阿义已经转身朝看台方向走去了。电击兽从看台后面绕出来，跟在他身边。一人一兽的步子几乎同步，像两个用同一个拍子呼吸的生命。
小杰走出道馆。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阳光里淡了一些，但还烧着。妙蛙花跟在他身后，花朵在光里亮得发黑。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小路拐角处，一个女孩从路边的树后面跑出来，怀里抱着一只走路草。她跑得很快，经过小杰面前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排精灵球。
“你是来挑战我哥哥的？”
小杰说：“是。”
“我叫玛莉。”她把走路草往上托了托，“你刚才在河边打靶的时候，我哥哥把绳子握得太紧了。他紧张了。”
她说完就跑了。凉鞋在碎石路上啪啪响，很快消失在路的另一头。
小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火恐龙在他旁边蹲下。妙蛙花在他另一侧蹲下。三只影子叠在白色的路面上，很短，很小。
他伸手进口袋，碰了碰水箭龟的球。明天的三只，他已经有数了。第一只火恐龙，第二只妙蛙花，第三只水箭龟。三只不同属性。阿义会一一对应。没有属性优势。只有判断。火恐龙对阿义的火系，妙蛙花对阿义的草系，水箭龟对阿义的水系。谁更快，谁更准，谁先找到对方的破绽。
但水箭龟要对上阿义的水箭龟。他在河边看到那艘船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阿义说“你有一只水箭龟”，那声音像在确认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明天上午。”
傍晚。小杰没有坐在台阶上。
他站在宝可梦中心后面的河边。这条河和道馆旁边那条是同一条，从岛中央流下来，在这里拐了个弯，往海边去。河面在暮色里变成深绿色，像一块慢慢冷却的玉。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把河面映出一小片跳动的暖色。水箭龟站在浅水里，炮管垂在水面上。它已经在水里站了一会儿，像在感受水流的速度。妙蛙花蹲在岸上，花朵朝河面倾着，几片花瓣被风吹得轻颤。
小南从身后走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住。
“阿义的宝可梦会用舞步闪避。火恐龙的火再快，打不中也没用。妙蛙花的藤鞭再准，对已经躲开的目标就是白费。”
他顿了顿。
“你的水箭龟在打靶的时候已经见过了。他那只比普通水箭龟更灵活。”
小杰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水从指间流过，凉得发麻。他把手抽回来，甩了甩。
明天三场，没有一场能靠属性赢。火恐龙对阿义的火系，谁的火焰更旺，谁先烧到对方。妙蛙花对阿义的草系，谁的藤鞭更快，谁先缠住对方。水箭龟对阿义的水系，谁的水柱更准，谁先打穿对方的防线。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越烧越亮。水箭龟从浅水里走回来，站在他身边，龟壳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妙蛙花把花朵转回来，花瓣慢慢合拢，像在收拢白天的光。
小杰站起来。
“走吧。明天早点到。”
他转身往回走。三只宝可梦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很稳。河面上的暮色跟着他们走了几步，又被晚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