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沿着柚子岛东侧的海岸走了一段。沙滩在这里收窄成一条细带，被几块从海里伸上来的黑色岩石截断。他绕过那些石头，走到一处被岩石环绕的浅滩。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灰白色的沙，只有零星的几块碎石露在水面上。四面的岩石挡住了风，也挡住了大半个海面，只留了一条窄窄的口子，海水从那口子里慢慢涌进来，又退出去，像在给浅滩换气。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妙蛙花蹲在另一侧，花朵在海风里轻轻晃动，花瓣边缘已经全展开了。水箭龟已经下了水，在浅滩里慢慢划着，背甲在水面上时隐时现，像一块移动的深色礁石。
小杰在一块扁平的岩石前停下来。他把三枚精灵球从腰带上取下来，摆在岩石表面。三颗球并排躺着，像三颗不同颜色的果子。火恐龙、妙蛙花、水箭龟各自在他的余光里，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一个在水里。
“三对三。同属性。每只只能上一次。”
他顿了顿。海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没有吹动岩石圈里的空气。这里很静，只有很轻的水声，和水箭龟划水时偶尔带起的声响。
“阿义是南十字星的南方之星。他的宝可梦都用现代舞训练，移动方式和我们以前遇到的不一样。”
火恐龙没有叫。它蹲在原地，尾巴的火焰安静地烧着。妙蛙花也没有动。水箭龟在水里转了个方向，把头探出水面，炮管垂在嘴旁，眼睛看着小杰。
小杰蹲下来，捡起一颗被海水冲圆的小石子，在指间转了转。
“阿义的宝可梦很多。我选什么属性上场，他就派什么属性。我们这边没有属性优势，他也没有。”
他看着水里的水箭龟。
“如果第三只派你，他那边很可能是水箭龟。他的水箭龟会跳舞，闪避比你的快。”
水箭龟的炮管抬了抬，又放回水面上。它的身体随着浅滩里的浪轻轻起伏，一圈一圈的波纹从它身边散开，推到岩石边缘又折回来。
“你不需要比它快。你只需要在它闪的时候，知道它会往哪边闪。”
水箭龟没有叫。它把炮管重新抬起来，在水面上停住，然后沉进水里。水面合拢，只留下一圈慢慢扩大的波纹。
小杰把视线转向火恐龙。
“如果是你打水系，属性不利。”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晃了晃，但没有变弱。它抬起头，眼睛跟着小杰的动作移动。
“但你跳得高，爆发力比它强。水箭龟打不到你。”
火恐龙的翅膀微微张开，又贴回身体两侧。它没有叫，只是把重心往前移了一点。
小杰转向妙蛙花。
“你打水系最有优势。藤蔓可以缠住它的炮管。”
妙蛙花的花朵轻轻动了动，像在点头。它的藤蔓从身体两侧抬起一点，又垂回去，像两条准备随时弹出去的绿色鞭子。
“但你的速度比不过阿义的宝可梦。他那些会跳舞的，闪得很快。”
他把三枚精灵球从岩石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球壳被海风浸得微凉，像三块从海水里捞上来的石头。
“……顺序很重要。”
小杰把三枚精灵球别回腰带上，站起来。他走到水边，鞋底踩进浅滩，水漫过鞋面。水箭龟从水里浮出来，停在他面前几步，炮管半浸在水里。
“先不想顺序。先练配合。”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火恐龙招了招手。火恐龙站起来，走到水边。妙蛙花也跟过来，在火恐龙旁边蹲下。
“水箭龟，水幕。火恐龙，从水幕边缘穿过去，打对面那块石头。”
水箭龟的炮管抬起，一道水柱从炮管中喷出，不高，不宽，正好在火恐龙面前拉成一道半透明的帘子。水幕在晨光里发亮，边缘不断滴落水珠。火恐龙侧身，火焰从它口中喷出，斜斜地擦着水幕的边缘。火焰和水汽撞在一起，腾起一大团蒸汽，把后面的岩石笼住了。
蒸汽散开之后，对面的岩石上多了一圈烧焦的痕迹。
小杰看了看火恐龙。火恐龙还站在原地，尾巴的火焰在蒸汽里烧得更清楚了一些。它没有往前冲，也没有喷第二发。它知道这一轮只需要证明一件事。
“妙蛙花，藤蔓从上面过去。火恐龙，在藤蔓到之前闪开。水箭龟，从侧面补。”
妙蛙花的藤蔓弹出去，从火恐龙头顶扫过去，速度比刚才水幕升起时快。火恐龙在藤蔓到达之前已经侧身闪开，身体几乎贴着地面，翅膀在沙地上擦出一道浅痕。火花从它嘴里喷出来，穿过藤蔓收回的间隙，打在更远的一块石头上。水箭龟的水炮从侧面补上，正中浅滩边缘一块突起的岩石。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碎成一片。
三只宝可梦各司其职。
小杰又练了十几轮。他让水箭龟把水幕打高，让火恐龙从水幕上方穿过去。让妙蛙花的藤蔓分成两路，一路缠住水箭龟的炮管方向，一路封住火恐龙的移动路线。让火恐龙在妙蛙花藤蔓落地之前就升到空中，让水箭龟在火恐龙升空之后用炮管追着它的轨迹走。每一次结束之后，他都蹲下来，在沙地上画出刚才的路线，然后调整一点。火恐龙、妙蛙花、水箭龟就围在他旁边，一个看沙地上的线，一个看海面，一个看天空。
最后一轮配合结束的时候，小杰在沙滩上坐下来。他伸开腿，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天蓝得没有杂质，只有几道从海面上升起来的热气在远处轻轻抖动。
火恐龙蹲在几步之外。它没有像平时那样趴下，而是半蹲着，前爪撑在沙地上。尾巴的火焰比之前亮了一些，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更深的橙红色。小杰看着它。他觉得那颜色和昨天不太一样了。更深，更饱，像火焰里多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光。
白光从火恐龙身体里往外涌。从脊背开始，顺着脊椎往四肢蔓延，又从四肢回到胸口。那光比小火龙在红莲火山进化成火恐龙时更亮，亮得把周围的沙滩都照得发白。小杰本能地眯了眯眼睛，但没有移开视线。
火恐龙的身体在光里拉长了。它的两只前爪离开沙滩，后腿蹬直，脊背弓起来。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翅膀撑开的声音。像一根很粗的竹子在风里被突然拉直，骨架一节一节地弹出来。皮膜从骨架之间展开，湿漉漉的，在光里泛着薄薄的光泽。
尾巴变粗了。火焰从尾巴尖窜起来，比之前高出了几寸，在空气中烧出一道新的弧线。白光正在退去。它站在沙滩上，翅膀完全展开，把身后的岩石都遮在了影子下面。它比火恐龙大了不止一圈。脚掌陷进沙地里，压出两个更深的坑。它低着头，看着自己展开的爪子。
小杰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它。
喷火龙试着扇了扇翅膀。风从它翅下卷起来，把沙滩上的细沙吹散了一层。小杰的头发被风掀起来。水箭龟从浅滩里抬起头，炮管垂着。妙蛙花站在几步外，花朵微微侧着，像是想看清楚那对翅膀的弧度。
喷火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它把一只翅膀收拢，又展开。然后它抬起头，朝天空叫了一声。
那声音很沉，和火恐龙时完全不一样。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鼓声，在岩石之间撞了撞，又折回来，最后被海风接住，带远了。
小杰站起来。他走到喷火龙面前。喷火龙低下头。它的脑袋比火恐龙时大了一圈，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发红。
小杰抬起手。
喷火龙把脑袋搁进他的掌心里，和它还是小火龙时第一天做的一样。那时候它还没到他膝盖，尾巴的火苗在风雨里缩得很小。现在它得弯下脖子，才能把脑袋送进他手里。
小杰没有说“是你吗”。他不需要问。
他站在沙滩上，手还放在喷火龙的脑袋上。喷火龙的翅膀收拢在背后，像两片叠在一起的巨大风帆。尾巴的火焰在日光里烧着，比火恐龙时粗了一截，边缘不再被海风拉得那么细。
妙蛙花从旁边走过来。它走到喷火龙身边，花朵微微仰起来，像在看那对收起的翅膀。它的藤蔓从身体两侧伸出来一点，在喷火龙的翅膀旁边停住，没有碰。然后它收回藤蔓，在喷火龙旁边的沙地上蹲下了。
水箭龟从浅滩里爬上来。它走到喷火龙面前，在两步外停住。它的炮管朝下，抬起头。喷火龙低头看了它一眼。两个影子在沙滩上叠在一起。水箭龟的壳上还滴着水，水珠落在沙地上，砸出几个很小的坑。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和喷火龙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它低下头，走到小杰的另一侧，蹲下来。
小杰收回手。
“……顺序。”
他蹲下来，把三枚精灵球从腰带上取下来，放在沙地上。三颗球并排摆着，像刚才在岩石上一样。
“妙蛙花先上。”
他看了一眼妙蛙花。妙蛙花的花朵动了动。
“藤蔓控制。打乱他的节奏。”
他看向水箭龟。
“然后水箭龟。正面压制。别让它闪。”
水箭龟的炮管抬起了一点。
“最后——”
他看向喷火龙。喷火龙的尾巴火焰旺了一截，把沙地上那三颗球的影子都照亮了。
“你收尾。”
傍晚。小杰坐在柚子岛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
喷火龙趴在他脚边。它比火恐龙时大了不止一圈，整个台阶前面的空地都被它占去了一块。翅膀收拢在背后，像两面叠起的帆。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把旁边的地面烤得发暖。路过的人会多看它一眼，然后绕开走。
妙蛙花蹲在另一侧，花朵在渐暗的光线里合拢了一些。水箭龟蹲在台阶下面，炮管垂着。太阳伊布从宝可梦中心里走出来，在喷火龙旁边蹲下，它的耳朵朝喷火龙的翅膀转过去，然后不动了。
小南从宝可梦中心里走出来。他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顿了顿。他看着喷火龙，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小杰旁边坐下。
“……火恐龙进化了？”
小杰说：“嗯。”
小南沉默了一会儿。他朝道馆的方向看了一眼。柚子道馆的白色外墙在暮色里慢慢变暗，圆形的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明天道馆，你打算让它上场？”
小杰把手放在喷火龙的背上。喷火龙的皮肤比火恐龙时更烫，热度透过鳞片往外渗，像一块被烧了很久的厚石板。
“……它自己会决定。”
他没有再说下去。
小南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的图样，在膝盖上展开。那是从书上描下来的，纸面已经泛了毛边。徽章是圆形的，像一只轮子。
“轮宝徽章。”他说，“阿义的道馆。打赢了就是你的。”
小杰看了一眼。那图样画得很仔细，每一根辐条都描了。但铅笔画不出颜色，只留了一轮轮廓，像一枚被月光照着的空心的圆。
远处，柚子道馆的白色外墙在暮色里暗下来。圆形的轮廓在最后一缕光里泛着极淡的暖色，像一枚被晒了一整天的白石终于慢慢凉下来。那条河在道馆旁边亮了一整天，现在也暗了，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水声，被晚风从很远处送过来。
明天挑战日。三对三。同属性。不能换人。
喷火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它没有睡。它的眼睛半睁着，看着道馆的方向，像在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