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阳光已经升到了岩石擂台的上方。
热气球在道馆侧门缓缓降落。篮筐擦着地面，晃了几下，在碎石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球壁鼓着热空气，在小杰头顶发出持续的低响，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远处呼吸。
小杰踩着边沿翻进去。喷火龙跟着跳进来，翅膀收拢在背后，脚爪在篮底木板上敲出两下沉响。妙蛙花跨进来，藤蔓从篮筐边缘收回身侧。水箭龟最后一个上来，篮筐被它的重量压得往下一沉，又弹回来一点。
缆绳从桩上解开了。吊篮开始上升。
先离地的是小春和阿健的脸。他们站在下面，仰着头。小南没有跟来，他留在道馆里，说要到看台上去。小春抬起手挥了挥，然后缩回兜里。阿健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片被热气球吹落的柚子树叶，夹进笔记本里。
热气球在风里横移。篮筐的底板蹭过旁边一棵柚子树的树冠。几片叶子落进来，掉在水箭龟的壳上。它甩了甩头，把叶子甩掉。喷火龙站在篮筐最外侧，两只前爪搭在筐沿上。它的翅膀收着，但小杰能看见翅尖在风里微微张开，像在试空气。尾巴的火焰在上升的气流里拉长了，然后重新立起来。
小杰看向下方。
柚子岛正在慢慢变小。码头缩成一条棕色的线。宝可梦中心的红顶像一枚被按在绿色里的纽扣。那条河从岛心绕出来，弯成一道亮线，在午前的光里刺得人眯眼。道馆的圆形白墙在正下方，看台上一排排座椅小得像是用铅笔勾出来的。小南已经走到看台边上了。他抬起头，朝热气球的方向看。小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个浅橙色的头带在风里动。
海在岛的外围铺开。颜色分成了几层。靠岸的是浅绿，往外是蓝，再往外是深蓝，最远的深蓝上堆着一层灰白色的云，正慢慢朝这边移。
热气球的影子从树冠上滑过去，又从浅滩上滑过去。然后下面只剩海了。海风从篮筐的网眼间灌进来，很凉，带着深水处的腥气。小杰把外套拉链拉高了一点。妙蛙花朝喷火龙靠近了半步，比在沙滩上时更近。喷火龙没有动。
岩石擂台越来越近。
它从海面上立起来，像一根被削平了顶的石柱。灰色的表面被海风和潮水磨得很光，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擂台边缘没有栏杆。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去，把几片不知道从哪座岛上卷来的草叶吹得在石面上打转。擂台下方，海浪拍在石柱根部，碎成白沫，再退回去。水声被风撕得很碎，传上来的时候已经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
热气球开始下降。
篮筐一震，触到了擂台表面。小杰翻出来，鞋底落在岩石上。那石头比他预想中更硬，温度从鞋底透上来，不烫，像是被太阳晒了很久之后沉进石头芯里的那种暖。他站直了，脚底在石面上碾了碾，确认抓得住。
喷火龙跟着跳出来。爪子磕在岩石上，发出两下脆响。它没有打滑。妙蛙花从篮筐里跨出来，脚掌稳稳贴住石面，藤蔓在身体两侧垂着。水箭龟最后一个下来，它的体重让篮筐又往下沉了沉。热气球的球壁晃了晃，开始慢慢升回去。
阿义已经站在擂台中央了。
他背对着他们，面朝海的方向。一只鸭嘴火龙站在他身边，尾巴在身后垂着，尾尖那团火焰在风里跳动。它比喷火龙矮一些，但肩背更厚，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像两截刚从炉膛里取出来的暗红色铁棒。头顶的火焰在风里压得很低，像一簇被风推着走的煤。它没有动，只把视线转过来，落在小杰的喷火龙身上。
小杰朝他走过去。喷火龙跟在他脚边。妙蛙花和水箭龟跟在他身后。风从擂台边缘灌过来，把他的影子吹得在石面上晃。
阿义转过身来。
他的衬衫在风里贴着身体，袖口抖动。他先看了一眼喷火龙，目光从它的翅膀尖扫到尾巴尖，然后落在小杰脸上。
“打靶测试你已经过了。今天只有对战。”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海风没有把它吹散。
“我是阿义。柚子道馆馆主，南十字星的南方之星。我训练宝可梦的方式和别的馆主不太一样。它们会跳舞。”
他顿了顿，朝鸭嘴火龙的方向侧了侧头。
“你的喷火龙最好能跟上节奏。”
小杰说：“试试看。”
阿义点了点头，表情和昨天一样，很平，像用很细的砂纸打磨过。
“你第一只上喷火龙，那就是火属性。我没有太多火属性。鸭嘴火龙是我最强的一只。”
他朝自己的鸭嘴火龙看了一眼。鸭嘴火龙的尾焰跳了跳，又稳住。
“对你的喷火龙来说，这应该是最合适的热身。”
小杰没有回答。他走到擂台边缘，把背包放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边。喷火龙跟在他身后，每走一步，翅尖都在石面上方几寸的地方扫过。小杰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它的颈侧。喷火龙的皮肤很烫，脉搏从鳞片下面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掌心，比平时快。
“你第一只。”
喷火龙没有叫。它往前迈了一步。
小杰退到擂台边缘。妙蛙花和水箭龟跟着他退到那里，一左一右蹲下。水箭龟的炮管垂在身前，壳底在石面上压出很轻的摩擦声。妙蛙花的花朵合拢了一点，像在把全部注意力压进前方那两只对峙的身影里。
阿义也退到了他的那一侧。
他站在擂台另一头，双手垂着。鸭嘴火龙从他身边走出来，往前两步，站到喷火龙对面。它的脚掌在岩石上落定，身体前倾，尾巴的火焰在风里烧得更旺了一些，像有人往炉膛里送了一口气。空气里的温度开始上升，干燥的，像晒了一整天的岩石把白天吸进去的热慢慢吐了出来。
喷火龙的翅膀微微抬起。只是几寸，翅尖从石面上方升起来，停在半空。海风从它翅下穿过，带着很轻的啸声。小杰看见喷火龙的后爪在岩石上收紧，脚趾陷进几道被风磨出来的浅槽里。
裁判从擂台侧面走上来。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手里攥着一面旗。旗面在风里啪嗒响。他站到两名训练家之间，把旗举起来。
阿义说：“三对三。不能换人。你派什么属性，我派什么属性。直到一方三只全部倒下为止。”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在海风里听得很清楚。裁判分别看向两边。阿义点了点头。小杰也点了点头。
裁判吹了哨。
小杰把两只手攥紧，又松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预想中稳。
“喷火龙，天空。”
喷火龙没有回头。
裁判旗落下。
喷火龙的双腿在岩石上一蹬，翅膀完全展开。它没有直接往上冲，而是先向斜前方滑出半尺，然后才拉起高度。海风从它翅下灌过去，把它整个身体托了起来。它升得很快，几秒之内已经高过了阿义的头顶，又高过了看台边缘。翅膀在午前的光里展开，像两片被太阳照透的橙色帆。
鸭嘴火龙没有抬头。它站在原地，尾巴的火焰在风里烧着。它的身体开始动了。不是往前冲，是一种很轻的、从脚掌到腰部的扭动。它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回来，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拍子上。它的两条胳膊随着身体的摆动在身侧划出弧线，头顶的火焰跟着摇晃，像在跳一种很慢的舞。
喷火龙在高处盘旋了半圈。它的影子从擂台上滑过去，从鸭嘴火龙身上滑过去。鸭嘴火龙没有追着影子看。它的眼睛跟着喷火龙的本体在动，身体的摆动没有停。它的舞步很稳，每一步都让它移动了刚好一步的距离，不多也不少。
小杰看着鸭嘴火龙的移动方式。那种舞步和普通的闪避完全不同。普通闪避是看到攻击之后做出的反应，鸭嘴火龙的舞步则是在攻击发生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它的身体永远在动，永远在换重心，没有一个瞬间是静止的。这意味着它随时可以向任何一个方向移动，不需要准备时间。
“喷火龙，注意它的移动节奏。”
喷火龙在空中叫了一声。那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被海风托着，像一阵很远的雷。
小杰说：“火焰旋涡，封它的移动路线。”
喷火龙从高处俯冲下来。火焰从它口中喷出，不是一个点，是一整片，像一堵橙红色的墙从天上压下来。火焰落在擂台上，围成一个圈，把鸭嘴火龙困在中间。火墙升起来，有一人多高，边缘在风里不断跳动，像一圈活的围栏。
鸭嘴火龙没有慌。它在火墙合拢之前已经动了。它的身体向左侧滑出一步，正好从火焰旋涡最薄弱的那一处穿了过去。它的舞步在火墙的间隙里找到了一条路，身体一矮，像是从火焰底下钻过去的。它没有受伤，只有尾巴尖那团火焰被火墙擦了一下，暗了一瞬，又烧起来。
小杰没指望火焰旋涡能困住它。
“喷火龙，向下扑击！”
喷火龙从高空俯冲下来，翅膀半收，速度极快。它的目标不是鸭嘴火龙的身体，而是它下一步要踩的位置。这是小杰在沙滩上练过的打法：不追着对手攻击，而是提前封住它下一步的落点，让它在移动时自己撞上攻击范围。
鸭嘴火龙的舞步依然在继续。它向右迈出一步，身体后仰，恰好避开了喷火龙的俯冲路线。喷火龙的爪子在离它半尺远的地方擦过，抓起几块碎石，石子朝四面八方弹开。鸭嘴火龙在闪避之后没有停下来。它的右臂在地面上一撑，身体借力弹起来，左拳朝着喷火龙的翅膀根部挥过去。那拳头裹着一层白热的光，是火焰拳。
喷火龙在空中翻了个身，用尾巴挡在身前。鸭嘴火龙的火焰拳砸在喷火龙的尾根上，溅起一团火花。喷火龙被那股力道推得往侧面滑出一段，翅膀连忙展开稳住身形。尾巴上的火焰在撞击中暗了一下，然后重新烧起来，比之前更旺了一些。
小杰的眼睛在喷火龙身上扫了一圈。它没有被真正伤到，但那一拳的力道比他预想中重。
“……它在跳舞。每次闪避之后都能直接反击。”
阿义站在对面，没有看小杰。他的眼睛跟着鸭嘴火龙在动，像在欣赏一段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舞蹈。
“所以你的喷火龙最好别停下来。”
喷火龙在空中调整了姿势。它的翅膀拍了两下，重新拉起来。鸭嘴火龙在下方，舞步没有停。它的身体还在动，一步，又一步。海风从擂台边缘灌上来，把两只火属性宝可梦的火焰都吹得横过来了一点，像两面在风中角力的旗。
第一场，已经开始了。而且不会很快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