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箭龟站在擂台中央，炮管已经抬起来了。
宝石海星浮在它面前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紫色的核心在暮色里透出暗光，随着呼吸若有若无地明灭。它的身体微微倾斜，五个角在空气中缓慢地调整角度，像在确认对手的轮廓。
海风从擂台边缘灌上来。云层压得更低了，把最后一点天色挤成一条窄窄的亮线，横在海上。岩石擂台的灰色表面暗了一层。小杰站在擂台边缘，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已经淡得快要和石面分不开了。
水箭龟没有动。它在等。
阿义没有给它时间。
“宝石海星，高速旋转。”
宝石海星的身体开始旋转。五只角像五片桨叶，越转越快，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模糊的圆。它从原地弹射出去，在岩石擂台上划出一道弧线，直冲水箭龟的侧面。
小杰的手在身体两侧攥了攥。
水箭龟没有躲。它侧过身体，把整面龟壳迎向攻击。宝石海星撞在龟壳上，发出一声很沉的闷响，像有人用厚木板砸在一口铜钟上。水箭龟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后爪在石面上刮出两道浅痕。但它没有倒。它把身体压下来，稳住重心，炮管还抬着。
宝石海星被弹开了。它在空中翻了两圈，重新稳住。五只角在暮色里透着湿漉漉的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刀片。它的旋转慢下来，但没有停。它在空中换了一个角度，身体随着旋转的节奏左右摆动，像踩着一个看不见的拍子。那是阿义的训练留在它身上的东西。每一次变向都在节拍上，每一次提速都踩在重音里。
“水枪。”
水柱从宝石海星的一只角尖射出，打在龟壳上。小杰看到水柱在壳面上碎开，水花顺着壳的弧度滑下去。水箭龟的身体没有动。水对水，这一发打不疼它。但阿义知道，所以才用它来测距离。
“幻象光。”
紫色核心亮起。光从核心射出，打在龟壳的正中央。这一发不一样。光在壳面上炸开，碎成一片细小的紫色光点，像被风吹散的炭火。水箭龟被冲击力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它的一条后腿在石面上滑了滑，但它用前腿撑住了。炮管偏了半寸，没有放下。
小杰往前走了一步。他踩在擂台边缘的浅槽里，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紧。水枪不用怕。幻象光才是真正的消耗。超能力系的攻击直接打在龟壳上，每一次都会从壳面往身体里渗一点。水箭龟的壳再硬，也挡不住这种从内部烧进去的疼。
“缩入壳中。”
水箭龟的头缩进壳里。两只前爪收进去，后爪收进去，炮管贴着身体折叠。整个身体缩成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壳体，像一块被海水磨了很多年的深色岩石。壳底在石面上蹭了蹭，稳住了。
宝石海星浮在半空，紫色的核心在壳的正上方亮着。阿义没有停顿。
“连续攻击。分析开启。”
宝石海星的核心闪了一下。小杰看见那道紫光变深了，像从暗紫色压成了更浓的紫。它不再靠角度和距离来打，而是按着之前的节奏开始连续出招。水枪先到，打在壳面上，水花四溅。然后是幻象光，紫光把整面龟壳照得发亮。再然后是高速旋转，宝石海星整个身体像一枚被甩出去的飞盘，砸在壳顶，弹起来，又砸下去。
每一轮攻击都比上一轮更重。小杰感觉到脚下的石面在震。他明白过来，宝石海星的特性在发动。它在等水箭龟先动，水箭龟不动，它的攻击就会越来越强。这就是“分析”。拖得越久，压力越大。
小杰听到那些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水枪的冲击声，幻象光的爆裂声，高速旋转撞在壳上的闷响。每一轮攻击都让水箭龟在岩石上滑动一点。壳底和石面摩擦的声音很细，像有人用砂纸在打磨一块石头。
龟壳上布满了新的痕迹。细碎的划痕从壳顶延伸到边缘，有些是直的，有些是弯的，像一张被风吹乱的网。水枪打出来的痕迹是圆的，幻象光留下的痕迹是放射状的，高速旋转划出来的痕迹最深，一道一道，像被刀尖刻上去的。
但壳没有裂。
小杰站在擂台边缘。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水箭龟的壳。他看见那些划痕在暮色里越来越密，看见壳底在石面上滑出来的细粉，看见水箭龟被撞得每次滑出去，都会在下一轮攻击到来之前停住。它没有试图反击。它缩在壳里，用全身的硬度扛着。
阿义站在对面，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催促，没有加力。他只是在等。等壳里的水箭龟做决定。
“宝石海星，靠近它。”
宝石海星停止攻击。
它的旋转慢下来，五只角重新在空气中舒展开。它不再从远处撞击，而是朝水箭龟的方向滑行。速度比之前慢，但方向没有偏。它在拉近距离，一步一步，身体在滑行中依然带着那股从旋转里带出来的律动，像从一支快舞换成了一支慢舞。
小杰看着它的路径。
没有变向。没有绕圈。它要贴近水箭龟，在零距离上把攻击打进壳里。这是阿义的办法。远距离打不穿壳，那就到最近的地方，把力量从壳缝里灌进去。
宝石海星滑到了水箭龟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它的五只角几乎要碰到壳面了。紫色核心在暗下来的天光里亮起来，光在核心中聚集，一圈一圈地变浓。但这次聚集的光和之前不一样。颜色更深，更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被压缩到极限。小杰认出来了。十万伏特。电光从核心深处爬出来，沿着五只角往外流。电属性的攻击，对水箭龟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小杰没有下指令。
他看见水箭龟的壳在慢慢转动。不是被风推的。是它自己在调整角度。它在壳里，用身体的力量，把正面转向宝石海星。它看不见外面，但它在听。它在壳里听着宝石海星的每一个动作，听出了那道光正在变沉，听出了对方已经贴到了它面前。
“再近一点。”
他说。
宝石海星往前滑了半尺。它的核心已经完全亮起来了。电光从核心里涌出来，裹住了五只角。它在一个极近的距离上停住了，然后核心的光猛地收束，准备发射。
水箭龟的壳弹开了。
整个前盖像被弹簧崩开一样弹出来。头，前爪，炮管在同一瞬间弹出。那声音很脆，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折断了。宝石海星还没来得及发射，水箭龟的炮管已经抬到了它的核心正前方。不到两步。近到水柱还没有完全成形，宝石海星已经被推了出去。
水炮从炮管中喷出。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小杰甚至看不清水柱的轮廓。他只看见水箭龟身前的那片空气被撕开了，宝石海星的身体被推着往后飞。水柱裹着它，把它从擂台中央直直地推到边缘，再推到外面。宝石海星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擂台边缘的岩石上，又滚了半圈，停住了。
它的核心暗了下去。
五只角瘫在石面上，不再转动。电光聚集到一半就散了，只在角尖留下几丝细小的亮痕，像被水冲淡的银线。它没有再浮起来。
小杰站在原地。他的呼吸从喉咙里一下一下地顶上来，很重，很慢。拳头松开的时候，掌心已经被指甲压出了几道很浅的印子。
水箭龟站在擂台中央，炮管还抬着。水珠从管口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石面上，发出细小的响。龟壳上全是划痕，深一道浅一道，在暮色里像一幅被刻在石头上的地图。它的呼吸很重。背甲在呼吸的推动下缓缓起伏，像一块石头下面有活水在流。
阿义没有动。
他看着宝石海星躺着的方向。海风从擂台外吹上来，把宝石海星的一只角吹得晃了晃。那只是风。它的核心没有再亮起来。
过了几秒，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宝石海星收回球里。那颗球在他手里停住，然后被放回腰带上。
他转过身，看着小杰。
“……你赢了。”
小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水箭龟身边，蹲下来。水箭龟的炮管慢慢放低，最后垂到身体两侧。他伸手摸了一下壳面上那道最深的划痕。指腹从划痕的起点一路滑到终点。那道痕很深，像被刀尖刻出来的，周围的壳面微微翻起，像伤口结痂之后的边缘。他摸到那里的时候，水箭龟的身体轻颤了颤。
他收回了手。
“你扛住了。”
水箭龟没有叫。它把头偏过来，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黑，很静。它看着他，像在确认一件事。然后它把身体慢慢趴下来，四肢撑在石面上，壳像一座被放平的小山。
妙蛙花从擂台边缘走过来，在它旁边蹲下，花苞朝着海的方向。喷火龙从球里出来了。它站在水箭龟的另一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比白天更显眼，像一小簇被留在擂台上的篝火。太阳伊布也从球里出来了，它走到水箭龟面前，用鼻尖碰了碰它的前肢。
水箭龟没有动。
阿义站在对面。他看着这三只宝可梦围在水箭龟身边，没有说话。
“你赢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比刚才轻一些。
小杰站起来。他朝阿义走了两步，停住。阿义没有动，也没有后退。
“三场三胜。”阿义说，“从打靶测试到三场对战，你都通过了。作为南十字星的南方之星，我认可你的实力。”
他顿了顿，看了小杰一眼。
“你的第三枚徽章，我已经确认了。但正式的授予需要道馆记录，记录明天早上核对之后才能完成。明天早上，来道馆。轮宝徽章在那里等你。”
小杰点头。
阿义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朝热气球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还是很轻。
“你的水箭龟，在最后那一刻的判断，比我的宝石海星更快。它在壳里听出了十万伏特要来了。它没有等你下指令。它自己选了那个瞬间。”
他顿了顿。
“好好待它。”
他继续走了。
小杰站在原地，看着阿义的背影。热气球的吊篮在擂台边缘轻轻碰着石面。阿义跨进去。篮筐升起来，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朝着道馆方向去了。
小杰转回来。三只宝可梦还蹲在岩石擂台中央。喷火龙的尾巴火焰烧着。妙蛙花蹲在水箭龟的旁边。水箭龟趴在它们中间，龟壳上的划痕吸着暮色里最后一点光。
小杰走过去，在它们旁边坐下。石面很凉，像被晒了一天之后正在迅速冷却的铁板。他把手放在水箭龟的龟壳上。掌心下面是那些划痕，温的，比石面热得多。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和风一个节奏。
暮色从海面上压过来，把整个擂台笼进一层深灰色的光里。岩石擂台变得比刚才更暗，更安静。远处，柚子岛的海岸上亮起了灯，一小团一小团，像有人在岸上撒了一把发光的种子。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走吧。热气球明天早上来接我们。”
水箭龟站起来。它的动作很慢，像把全部力气都压进了撑起身体的四个支点里。喷火龙站起来，翅膀收在背后。妙蛙花站起来。太阳伊布走在小杰脚边。
他们走向擂台边缘。风从海上来，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没有灯。只有喷火龙的尾巴在前面烧着，把岩面照亮一点，又一点。
第三枚徽章在道馆里。它已经有了形状，有了颜色，有了冷冰冰的边缘和一圈细密的纹路。他还没碰到它。但它在等他。明天早上。
他跳进热气球的吊篮里，伸手把水箭龟拉上来。三只宝可梦跟着进来。吊篮载着他们，开始往下降。
岩石擂台在他们上方，慢慢变成一块深色的剪影。喷火龙的尾巴火焰在吊篮里烧着，把周围一片黑暗轻轻推开。
小杰站在篮筐中央，一只手放在水箭龟的壳上。壳上的水珠已经快干了。风把最后一点海水的气味从他们身上吹走。他抬头看天。云散了一些，几颗星星从云缝里露出来，很小，很亮，像谁在天上别了几个图钉。
三对三。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