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没有去亚西亚岛。
第二天早上，小杰站在榴柑岛的码头上，晨光从海面上照过来，把船头染成浅金色。海面很平，只有船边的水拍着船舷。小南站在船边，手里攥着地图，眼睛一直瞄着他。他等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我以为你会先去亚西亚岛。”
小杰把短笛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手里。笛身已经被他的体温焐暖，握在手里像一块被捂热的石头。他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把它包起来，放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来。
“先把它寄存在宝可梦中心。”他说，“玻璃球的事，等挑战完首席训练家再说。”
小南没有追问。他走到船尾，把地图摊开在船舷上。海风从北方吹过来，地图的四个角同时翘起来。他用一只手按住纸角，另一只手指向最北端的一个小点。
“柑橘岛。橘子联盟总部。首席训练家勇次在那里。”
小杰走过去，低下头看那个点。那个点和其他几个红圈不同，它旁边没有写“道馆”，只写了一行更小的字：柑橘运动场。
船离开榴柑岛的时候，晨光从海面上照过来，把船头染成浅金色。小杰站在船头，四枚徽章在口袋里，随着船身的晃动贴着腿侧。喷火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被海风吹得朝后飘去，火光映在船板上一片跳动的亮斑。水箭龟趴在船舱门口，炮管伸到船舷外，管口正对着海面。妙蛙花站在桅杆下面，花苞半合着，晒着太阳。太阳伊布和快拳郎都没有出来，它们的球在腰带上碰撞，发出很轻的响。
小南从船尾走上来，在小杰旁边站定。他今天没有带写生簿，只拿了地图。他把地图折好，塞进背包侧袋里，抬头看海。
“从榴柑岛到柑橘岛，顺风的话两天能到。”他说。
小杰应了一声。他没问还有没有别的路。他只是在看海。海面从近处的浅蓝一直铺到远处的深蓝，最远的地方已经分不清是海还是天。船行得不快，海浪从船舷下推过去，一阵一阵地撞在船底，像有人在下面敲门。
“勇次是橘子联盟的首席训练家。”小南停了一下，像在挑合适的词，“挑战他需要六只宝可梦。全面对战。”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那一排精灵球。喷火龙、妙蛙花、水箭龟、太阳伊布、快拳郎。他数了一遍。五颗。
“还差一只。”他说。
“还差一只。”小南重复了一遍。他没有给出建议，也没有说“你可以去抓”。他安静地在小杰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船舱。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小杰的外套下摆掀起来。喷火龙往他腿边靠了靠，尾巴扫在船板上，热乎乎的。
船航行的第二天下午，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岛的轮廓。
不是柑橘岛。它比柑橘岛小得多，岛上的树不高，码头只搭了几根木桩，板面已经发白。小南说风小了，船可以在这里停一下，补点水再走。船靠岸的时候，小杰跳下船，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喷火龙跟下来，尾巴火焰在无风的海面上烧得很直。水箭龟也下来了，沿着水边慢慢走。它在水里泡了泡前爪，又抬起头看远处。
小杰在岛上走了一圈。岛不大，从码头走到另一头只要几分钟。海风从四面吹过来，带着潮水退后的气味。他走到岛东边，看见一块低洼的浅池，池水是从海里漫上来的，涨潮时海水会盖过池边的碎石。一只大舌贝蹲在浅池边，壳半开着，正用柔软的身体够着水面。它的壳是浅蓝色，没有橙色条纹，和他在无风带钓起来的那只完全不一样。
小杰蹲下来，离它三四步远。喷火龙跟过来，蹲在他旁边，尾巴的火焰把池水照亮了一小片。大舌贝没有逃，也没有合上壳。它把身体从壳里探出来一点，触角在空气里摆动，试探着这个人的气味。小杰没有靠近，也没有拿球。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
“走吧。”他说。
喷火龙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大舌贝在浅池里慢慢沉下一点，壳半合着，又张开了。小杰没有回头。他知道它不是第六只。
船又走了一夜。
第三天上午，柑橘岛的轮廓从海面上浮起来。
小杰在船头站了很久。先看见的是码头。石砌的，从岸上一直伸进海里，比榴柑岛的长，比柚子岛的高。码头两侧立着两座石柱，柱顶各有一只快龙的石雕。翅膀展开，头微仰，像刚从天上下来的样子。海风很大，把石雕脚下的旗子吹得啪啪响。
码头上有人。几个穿制服的人在整理缆绳，一辆浅色的车停在岸边，车顶被海风刮得发颤。更远处，岛中央有一栋圆形的建筑，白色外墙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它比榴柑酒店更大，比柚子道馆更正式。墙面上嵌着几排窄窗，窗户半开，像一只只半合的眼睛。
小杰走下船。脚踩在石砌的码头上，鞋底传来一层薄薄的热。喷火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被海风吹得朝侧边弯过去。水箭龟跟在后面，步子压得石面发响。妙蛙花从球里出来了，花苞在晨风里摇晃。快拳郎和太阳伊布也出来了，一左一右，像两个安静的影子。小南走在小杰旁边，已经收起了地图。
“柑橘运动场就在那栋建筑里。”小南说，“勇次在那里等着挑战者。”
小杰没有马上走。他站在码头上，抬头看那两座快龙石雕。左边那座，翅膀尖最外端缺了一小块。右边那座，尾巴盘在身体侧面，雕得尤其细。他看了很久。快龙的翅膀比他见过的任何会飞的宝可梦都宽。石头是灰白的，在晨光里泛着温吞的光。
喷火龙也抬头看。它没有叫，只是把翅膀从背后张开一点，又收拢了。小杰垂下目光，迈步朝岛内走去。路面宽而平，两侧的棕榈树高过屋顶。风从海上来，一路追着他们，吹得树影在人行道上晃成一片。
“你看见它们了？”小南说。
“看见了。”小杰说。
“听说那两座雕像是很多年前立的，来挑战的人经过这里都会看。”
“它们看起来像在等什么。”小杰说。
他没说“等谁”。小南也没有接。两个人沿着主路往前走。喷火龙走在小杰左侧，尾巴火焰被风吹得忽长忽短。水箭龟在右侧，壳面被晨光映得发亮。快拳郎走在最后，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太阳伊布在前方，耳朵竖着，听着路尽头的动静。
主路尽头就是那栋圆形建筑。白色的外墙很高，正门两侧没有雕像，只有两根光洁的石柱。门口没人。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点很淡的清洁剂气味。小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南在他身后停下，没有进去。
“我听说首席训练家的快龙会十个技能。”小南说，“水枪、龙之怒、十万伏特、打雷、冰冻光束、破坏光线、泰山压顶、火箭头槌、高速移动、摔打。十个。”
小杰没有回头。他站在门槛外，听见自己的呼吸被风吹散了。
“十个。”他说。
“你要有准备。”小南说。
小杰点了点头。他伸手按在腰带上，把那五颗球从这头摸到那头。五颗。手心出了点汗，球壳很滑。他握了一下最外面的那颗，没取下来。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后的走廊很长。地面是深灰色的，擦得很净，能照出窗外的天。墙上挂着几幅画，小杰没有细看。他只知道最里面那扇门关着，门缝里漏出光。他朝那扇门走。喷火龙跟在他脚边。他走路时，五颗球在腰带上响。四枚徽章在内袋里，贴着他的胸口。
走到门前，他停下，没急着推。那扇门比榴柑道馆的大，门框是深色木料，边角磨得发亮。门缝里的光很亮，是顶灯的光，像有人在里面把白天延长了。小杰抬手，按在门板上。木板不热，微微发凉。
他推开门。
场地在他面前展开。比榴柑道馆更大。看台从四面向后升上去，一层一层，像被刀切出来的环形阶梯。地板是浅灰色的，比榴柑道馆的深一些，上面画着几条不同颜色的界线。天花板上嵌满灯，灯光明亮，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正午。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深色外套，黑色裤子，鞋子踩在浅灰地板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他背对着门，像在等。等门完全推开，他转过身来，看着小杰。他的脸很黑，像被日头和海风烤了很多年。眼睛很深，眉毛浓。
“你就是小杰。”他说。
不是问句，也没带笑意。小杰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
“是。”
“我是勇次。”他说，“明天上午，柑橘运动场。六对六，全面对战。”
小杰点头。
勇次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小杰的方向抬了一下，很快又放回去。
“你的队伍只有五只宝可梦。明天之前，你需要找到第六只。”他说，“不过我记得大木博士提过，你还有一只寄放在他那里。”
小杰说：“耿鬼。我明天之前把它取回来。”
勇次点了一下头。
“那就明天见。”
他说完，转身朝场地另一侧走。他的脚步在空荡的场地里显得格外响。小杰站在原地，没动。喷火龙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竖得很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火把。水箭龟从后面走上来，在他另一侧停住。它把炮管往外转了一点，又收回来。两只宝可梦都没出声。它们只是陪他站着。
场地里的灯很亮。小杰的影子落在地板上，黑得很清楚。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站在那儿，听勇次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侧门截断。四周又安静了。只剩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门板一下一下地响。
五只宝可梦在腰带上。第六只在大木博士那里。他得在明天上午之前把它取回来。小杰转过身，朝门口走。喷火龙跟上来，水箭龟也跟上来。
门外，天还亮着。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很淡的盐味。小南还站在门边，看见他出来，没有问里面怎么样。他只是站直了，跟着走。
四枚徽章在口袋里。五颗球在腰上。耿鬼还在真新镇。明天之前，必须把它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