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从海面上照过来，把柑橘岛的码头染成浅金色。小杰走下船的时候，那两座快龙雕像的翅膀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是石头被海风长年打磨之后才有的那种光，不刺眼，但一直在。喷火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得很稳。水箭龟从船板上走下来，壳面被阳光照得发亮。妙蛙花在最后，花苞朝着岛的方向转了转，闻着这里的气味。
第六只还没有接回来。
但他在去。
码头的石柱在晨光里投下斜长的影子。小杰踩着那条影子往岛内走。岛上的路比之前任何一座岛都宽，路面用浅色石板铺成，缝隙里长着细草。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棕榈树，树冠在风里晃，影子落了一地。海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和之前所有岛屿都不一样的气味。不是盐，不是花，不是温泉的水汽。是那种被很多人踩过、被很多场比赛填满过的场地才会有的气味。干燥的，带着一丝尘土味。
小杰走得不快。他在看。看路边的树，看远处的建筑，看码头上那两座离得越来越远的快龙石雕。小南走在他旁边，地图已经收了起来。小春和阿健跟在后面。九尾的尾巴在风里散开，像一面很轻的浅金色扇子。阿健又在路边蹲下了，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画石板上一条被草根顶出来的裂纹。
沿着主路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不大，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金属牌，被海风磨得有些旧，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橘子联盟·验证处。
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他看见小杰走近，侧身让开了门。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每天都有人来这里做同一件事。小杰走进去。门厅不大，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人。他面前放着一台扫描仪，屏幕亮着，泛着很淡的蓝光。
“徽章。”那人说。
小杰把四枚徽章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台面上。樱花徽章，白浪徽章，轮宝徽章，琉璃徽章。四枚徽章并排排开，像四枚不同颜色的贝壳。工作人员拿起最左边那枚，放进扫描仪。屏幕亮起，发出一声短促的确认音。一声。然后第二枚。两声。第三枚。三声。第四枚。四声。
他把徽章推回来，一枚一枚地码好。
“资格确认。你可以进入柑橘运动场。”
小杰把四枚徽章收进口袋。他走出验证处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门外的路继续向上延伸，坡度比之前更陡。路两边的棕榈树少了，换成了一种叶子很小、枝干很硬的树，被海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歪着。他沿着路往上走。喷火龙跟在他脚边，爪子在石板上磕响。水箭龟落在后面，爬坡时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
一座圆形的白色建筑矗立在山丘顶部。它比榴柑道馆更大，比关都任何一座道馆都更宏伟。外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像用一整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凿出来的。建筑顶部有一尊巨大的快龙雕像。翅膀展开，头朝上仰，像刚从海面飞起来，又像要重新落回地面。雕像的灰白色表面被海风磨得很光，在阳光里没有刺眼的反光。
小杰站在运动场前面，抬头看那尊雕像。他看了很久。喷火龙也抬头看。它把翅膀从背后撑开一点，又收回去，量着自己那对翅膀和头顶那对石头翅膀之间的距离。水箭龟站在旁边，炮管垂着，眼睛也往上看。妙蛙花的花苞朝着雕像的方向抬了抬，看着一只很大的鸟。
小南从后面走上来。他停在小杰身后两步的地方，没说话。海风从运动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门口石阶被太阳晒过之后的热气。
小杰走进去。门厅比他预想中安静。地面是深色的，擦得很亮。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画。他走得不快，一幅一幅看过去。橘子群岛的地图。柑橘运动场的老照片，照片里的看台还没有现在这么高。历代挑战者的名单，名字很多，有的已经被海风磨得模糊了。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一扇双开门前面。
门缝里透出光。
他推开门。
场地在面前展开。
比榴柑道馆更大。看台从四面向后升上去，一层接一层，像被刀切出来的环形阶梯。地板是浅灰色的，比榴柑道馆的深一点，上面画着几条不同颜色的界线。天花板是弧形的，像一只倒扣的贝壳。顶灯全部开着，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正午。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深色衣服，双手垂在身侧。他背对着门，等着。门完全推开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小杰。
“又见面了。”
勇次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场地里能传得很远。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进小杰耳朵里，像被顶灯照得发亮。
“你的第六只接回来了吗？”
小杰说：“还没有。我待会儿去宝可梦中心联系大木博士。”
勇次沉默了一会儿。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轻，但小杰能听见他的鞋底在浅灰色地板上摩擦的声音。他在场地中央站定，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量着这块场地的宽度。
“明天上午，六对六全面对战。场地会更换三次。水之场地，岩石场地，沙之场地。每更换一次，双方各失去三只宝可梦。”
他放下手。
“规则只有一条。直到一方六只全部失去战斗能力为止。”
小杰站在场地边缘。喷火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顶灯下烧得不那么红了，但热度还在。水箭龟在门口，没有进来。妙蛙花也留在走廊里。它们知道这里是场地，知道现在还没到它们上场的时候。
勇次看着小杰。他的眼睛很深，像被海风吹了很多年之后沉淀下来的颜色。
“你的五只宝可梦，我听说过。喷火龙，妙蛙花，水箭龟，太阳伊布，快拳郎。”
他一个一个数出来，每个名字都说得很慢。
“第六只，耿鬼。”他说，“大木博士已经告诉我了。”
小杰点头。
“你还有一晚。”勇次说。
他转身走向场地另一侧的门。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很轻，像被地板的安静吸掉了一半。小杰站在原地，没动。喷火龙走到他腿边，用脑袋碰了碰他的手。小杰低头看它，它没有叫，只是把尾巴盘过来，搭在他的脚边。
小杰走出运动场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头顶照下来。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马上走。喷火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风里晃。水箭龟和妙蛙花从走廊里出来，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小南从侧面绕过来，手里拿着一小袋从验证处旁边的小摊上买的树果。他递给小杰一颗。小杰接过来，在手里捏了捏。
“五只都带着，但耿鬼不在。”小南说，“你想起来了吗？”
小杰说：“我一直在想。”
他转身朝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喷火龙跟上来。水箭龟和妙蛙花跟在后面。小南没有跟来，他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袋树果。
宝可梦中心离运动场不远，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岔路尽头。白色的墙，红色的顶，门敞着，门口铺着浅色的地砖。小杰走进去。前台后面的乔伊小姐抬起头，看到是他，放下了手里的登记簿。
“挑战者？”她说，“明天是六对六，你还需要一只宝可梦。”
小杰说：“我有一只留在大木博士那里。请帮我联系他。”
乔伊点点头。她把他带到旁边的通讯室。通讯屏亮起来，大木博士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灰白的头发，熟悉的白大褂，背景是真新镇研究所那间堆满书和仪器的房间。博士看见他，先笑了一下，然后才说话。
“小杰。你在柑橘岛了？”
“到了。”小杰说，“明天上午全面对战。我需要耿鬼。”
大木博士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从身后的传送舱里取出一枚精灵球，放在传送台上。屏幕旁边的机器开始运转，发出低低的嗡鸣。小杰隔着屏幕看着那枚球。
“它在你走后不久就进化了。”大木博士说，“我把鬼斯通送去通信交换，它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耿鬼。你当时在路上，我就没急着打扰你。后来你到了橘子群岛，电话断断续续，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你。”
小杰看着那枚球。球壳在传送台上轻轻颤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按捺着。
“它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大木博士说，“也不太爱从球里出来。你接过去之后，多陪陪它。”
传送完成。球从机器里滚出来，落在卡槽里。小杰把它拿起来。球壳很凉，像在很深的水里浸过。他把球握在掌心里，感觉到里面那团冰冰凉凉的气息贴着他的皮肤，不重，但清楚。
“谢谢，博士。”
大木博士摆摆手。“明天好好打。勇次不好对付。”
屏幕暗下去。小杰把耿鬼的球按在腰带上，和另外五颗排在一起。六颗。他站在通讯室里，没有马上出去。喷火龙从门口探进头来，看着他。小杰把耿鬼的球取下来，按下按钮。
红光闪过。耿鬼出现在他面前。
它漂浮着，身体比鬼斯通时更凝聚，暗紫色的轮廓在通讯室的灯光里显得很实。红色的眼睛半睁着，像刚从一场很长的睡眠里醒过来。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慢慢转过来，看着小杰。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谁。
小杰蹲下来，和它平视。
“好久不见。”他说。
耿鬼偏了偏头。它的嘴巴咧开一个很小的弧度，像笑，又像只是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它飘过来，绕着小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左肩上方，离他的脸不过半尺。
小杰伸手。耿鬼的额头贴上来，冰凉的。他把手放在它头上，没有动。
“明天你上场。”他说。
耿鬼的眼睛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一闪，又恢复了。它没有叫，也没有点头。它只是贴着他的掌心，安静地待着，像终于回到了某个地方。
傍晚。小杰坐在宝可梦中心的台阶上。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盐和傍晚的凉意。六颗精灵球在腰上，从这头排到那头。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喷火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水箭龟蹲在台阶下面，炮管垂着。妙蛙花在另一侧，花苞朝着海。太阳伊布和快拳郎从球里出来了，一左一右蹲着。耿鬼飘在小杰身后，像一片暗紫色的影子落在他肩头。
六只。到齐了。
他抬起头，朝柑橘运动场的方向看去。那栋白色建筑在暮色里变成了浅灰色，顶部的快龙雕像只剩一个深色的剪影，翅膀朝海的方向张着。明天，他会在那里面打一场六对六的全面对战。
海风从北面吹过来。他把手放在喷火龙背上，感受它呼吸的起伏。周围很静，只有海浪和风。他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六只宝可梦的影子在夜色里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