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小杰被喷火龙的尾巴扫醒。它翻了个身,尾巴从他脚边扫过去,火焰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暖橙色的弧线,把沙滩上一小片露水烤得冒出白汽。他坐起来,脸上还沾着沙粒。喷火龙已经醒了,正抬着头,看着海滩前面某个方向。小杰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那里蹲着一只妙蛙种子。
比他当年在常磐森林遇到的那只小一圈,背上的种子颜色更浅,鳞茎边缘还带着一层淡绿。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只是蹲在几步外的沙地上,用一双深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是已经在旁边等了很久。小杰没有站起来,就坐在原地,和它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那只妙蛙种子站起来,转过身,慢慢走进了树丛。它的步子不慌不忙,像它只是想来看看。
小杰没有追。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沙。手指上有海水的潮气。喷火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太阳正从海面上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两道斜长的暗影,一前一后叠在沙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妙蛙种子离开的方向,树丛已经合拢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沿着海岸线往回走。
晨光从海面上照过来,把沙滩染成浅金色。海水退下去之后,沙面上留下一道道弯弯的白色盐线。他走得不快,喷火龙跟在他脚边,爪子在湿沙上留下一个个小坑。他走了一个多小时,看到过几只宝可梦。一只派拉斯蹲在树下啃树叶,背上的蘑菇随着咀嚼的动作发颤。一只小拉达从石缝里探出头来,胡子在空气里动了几下,又缩回去。一只长翅鸥站在礁石上,脖子缩着,等浪把鱼推上来。他每遇到一只,就停下来看一会儿。它们也看他,但很快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一只跟上来。他也没有叫它们。
他走到岛的另一侧。一片被树丛围住的空地。空地中央蹲着一只尼多朗,正用前爪刨土。它刨几下,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小杰,又低下头继续刨。它的动作很有规律,在挖一条已经挖了很久的路。小杰在空地边蹲下来,没有进去。他看了它很久。它没有停。它知道他在看,但它没有停。小杰站起来,拍了拍手,继续走了。
太阳升到头顶。岛上的温度高起来,连风都变慢了。小杰走到一棵棕榈树下面,坐在树影里。喷火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火焰被热空气蒸得有些发软,像一根烤弯的蜡烛。小南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提着两瓶水。他递了一瓶给小杰,又拧开自己的那瓶,仰头灌了两口,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准备好了?”小南问。
小杰说:“还没有。”
小南没再问。他翻出写生簿,摊在膝盖上,开始画头顶的树冠。海风偶尔从树缝里漏进来,吹得纸页翘起来。小杰坐在那里,没有喝水。他伸手进口袋,把四枚徽章掏出来,在掌心里排开。樱花徽章、白浪徽章、轮宝徽章、琉璃徽章。四枚并排躺着,和他的手掌一样宽。他没有看太久,就把它们收了回去。四枚已经确认过了。现在只剩最后一件事。
傍晚。
小杰走回运动场附近的路。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海水和石阶被晒过之后的热气。他走到那两座快龙雕像下面,停下,抬头看。石雕的翅膀在暮色里暗下来,但轮廓还是那么清楚。左翼尖缺了一小块,像被风刮掉了一块旧疤。右翼张得极开,翅尖朝着天,像要接住什么。他站在两座雕像中间,喷火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火焰在渐暗的天色里比白天更亮。
小南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来。小春和阿健也从后面跟到了。九尾蹲在路边,尾巴在风里慢慢摇。阿健又蹲下了,这次是在画快龙雕像翅膀上的裂纹。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那排精灵球。喷火龙、妙蛙花、水箭龟、太阳伊布、快拳郎、耿鬼。六颗。他数了一遍。然后他迈步走上台阶,推开了运动场的大门。
场地里的灯亮着。门在身后关上时,外面的风声被剪断了。小杰走进来,鞋底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勇次站在场地中央,双手垂在身侧。他穿着深色的训练服,脖子上挂着一枚精灵球。球身比普通的略大一点,贴在他的胸骨上,像一块被体温焐得发亮的石头。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六只都带来了?”
小杰说:“带来了。”
勇次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原地,等小杰说下一句。小杰没有说。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很清楚。
“明天的全面对战是六对六。”勇次说。
小杰说:“我知道。”
“你的快拳郎,我听说它不参加。”
小杰看着他。勇次站在场地中央,周围没有一只宝可梦。他只有脖子上那枚球,和球里睡着的一只快龙。小杰想起小南说过,勇次上任之后,从来没有训练家击败过他。他已经在这座岛上站了很久,久到这里的风都认识他。
“它不参加。”小杰说。
勇次没有马上接话。他低下头,伸手碰了一下胸口的精灵球。手指在球面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又垂下去。
“你的宝可梦,我听说过。喷火龙、妙蛙花、水箭龟、太阳伊布、耿鬼。”
他一个一个数出来,说完之后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很低,但在空旷的场地里,每一个名字都像被刻在地板上。
“快拳郎为什么不打?”
小杰说:“它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想起在金黄市的格斗道场。武德把它交给他的时候,它没有叫,也没有犹豫。它跟了上来,像早就等在那里。但到了现在,到了这座岛,它还是那么安静。手松着,走路时总落在队伍最后面,很少发出声音。它一直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明天这场仗,小杰不想让它打得不明不白。
“六对六,你少一只。”勇次说。
小杰说:“我知道。”
“你确定?”
“我确定。”
勇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场地顶上的灯似乎又亮了几分。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声音和刚才一样沉。
“明天见。”
小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全暗了。月亮升起来,挂在运动场上方,把快龙雕像照成银灰色。小杰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喷火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火焰在夜风里晃。水箭龟和妙蛙花从旁边走出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快拳郎没有出来。它还在球里,安安静静地挂着。
小杰仰起头,看了一会儿那尊雕像。月光从它张开的翅膀中间漏下来,落在他脚边的石阶上,碎成几片银白。他有六只宝可梦,但明天只有五只会站在场上。他带着它们走到了这里。现在,是时候了。
“走吧。”他轻声说。
喷火龙站起来,跟着他往台阶下面走。水箭龟和妙蛙花跟在后面。月亮在海面上铺开一条很长的光路,从岸边一直伸到很远的地方。小杰沿着那条光路的方向,慢慢往回走。风从海上来,把他的影子吹得在石板路上晃。
明天上午。他会站在这里。
他还有一晚。这一晚,他和他的宝可梦们都会睡在柑橘岛上。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也可能不是。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会推开门,走进去,站在那块浅灰色的场地上,像他站上每一个道馆一样。四枚徽章在口袋里。六颗球在腰上,其中一颗会留在球里。他带着这些,往宝可梦中心走。月亮跟着他,海风跟着他,喷火龙的尾巴火焰把前面的路照亮一小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