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小杰没有回房间。
他沿着柑橘岛南边的路走了一段。路不宽，铺着浅色石板，路边的棕榈树在夜风里响。他走得不快，喷火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夜色里烧着，把脚前的石板照出一小片暖色。他走到那片沙滩前，停下来。
沙是浅金色的，在月光下透着淡光。海浪的声音不大。退潮的时候，浪花在沙面上铺开又收回去，把白天留下的脚印慢慢抹平。小杰在沙滩上坐下来。他没有脱鞋。他把腿伸直，脚跟陷进沙里，然后从腰带上把五颗精灵球一颗一颗取下来，放在面前的沙地上。
月光把球壳照得发白。五颗球在沙面上排成一排，像五颗被海水冲上岸的卵石。
他按下第一颗球的按钮。
红光闪过，喷火龙出现在沙滩上。它站在小杰左边，翅膀收拢着，尾巴火焰在夜风里摇。它没有叫，只是蹲下来，面朝着海。小杰把手放在它背上。掌心贴着那片最宽的鳞片，温的。喷火龙从真新镇跟到这里，从一根小火苗烧成了现在这么大一团火。小杰能摸到它背上几道旧伤，已经结成了发亮的硬鳞。它一直在他左边，很久了。
第二颗球。
妙蛙花出现在沙滩上。它蹲在喷火龙旁边，花朵在月光下合着，比白天小了一圈。小杰碰了碰花瓣边缘。凉的。它从常磐森林跟到这里，在真新镇的月光下完成了最后的进化。它现在很安静，只有背上的花瓣在风里发颤，数着海浪。
第三颗球。
水箭龟出现在沙滩上。它蹲在妙蛙花旁边，炮管朝下，在沙面上压出两个浅凹。小杰把手放在它壳上。龟壳很凉，上面有很多道细小的划痕。那些划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手指摸过去，每一道都有方向。夏干岛的水枪打靶，奈普鲁岛的风雪和冰船，柚子岛的同属性对战，榴柑岛的双打。它都扛下来了。
第四颗球。
太阳伊布出现在沙滩上。它没有立刻蹲下。它先在海滩上走了两步，耳朵朝前转着，听着海浪的节奏。然后它走到小杰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它比刚进化的时候更安静了。小杰摸了摸它的耳朵。太阳伊布在石英大会的决赛上进化，从那以后，它的判断一直比小杰快。它现在趴在他脚边，像一小片温热的月光。
第五颗球。
快拳郎出现在沙滩上。它站在最右侧，手松开着，指节在月光下透着暗光。它没有蹲下，也没有走近。它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海。小杰抬头看它一眼。它没有看他。他知道它在听海浪。从金黄市的格斗道场开始，它就一直是这个站法。背挺得很直，手松着，像随时可以出拳，又像随时可以放下。小杰没有说什么。它知道的。
五只宝可梦在沙滩上排成一排，朝着海面的方向。小杰坐在它们中间。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六个影子投在沙面上。长短不一，但方向一致。喷火龙的尾巴火焰在夜风里烧着。妙蛙花的花朵安静地合着。水箭龟的炮管朝下。太阳伊布的耳朵偶尔动一下。快拳郎站着，手松着。
海浪的声音一直在。退潮，涨潮，浪花在沙面上铺开又收回去。几颗很远的星从海平线上面浮出来，像被海水洗过一样亮。小杰没有看天。他看着海，看着月光在水面上铺开的那道银白色的路。
小南从路的方向走过来。他在沙滩边缘停下来，没有走近。他看见小杰和五只宝可梦排成一排坐在海边上。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原路走回去了。脚步很轻，很快被海浪声盖掉了。
没有人说话。
小杰在沙滩上坐了不知道多久。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海面那道光路慢慢偏了方向。浪还在。他听着。五只宝可梦也都听着。快拳郎一直站着，没有换过姿势。喷火龙偶尔把尾巴盘起来一点，又松回去。妙蛙花的花瓣在风里开了开，又合上。水箭龟把炮管从左边挪到右边，找着更舒服的位置。太阳伊布已经合上眼了，但耳朵还竖着。
小杰把五颗精灵球从沙地上捡起来，一颗一颗擦干净。他先收喷火龙的球，再收妙蛙花的，再收水箭龟的，再收太阳伊布的。最后快拳郎的。他把那颗球握在手心里，没有马上放回腰带上。他抬头看快拳郎。
“明天你在场边。”他说。
快拳郎没有叫。它转过来，看着小杰。它的眼睛在月光下面显得很黑，黑得安静。小杰能看见它垂着的那两只手，手指很松，像秋天挂在枝头的叶子。它把拳头握了握，又松开了。然后它点了一下头。
小杰把快拳郎的球放回腰带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喷火龙站起来，抖了抖翅膀，几粒沙从翼膜上滑下来。妙蛙花站起来，花朵在风里抬了抬。水箭龟站起来，炮管抬起来又放下，在沙地上磕出一个小坑。太阳伊布站起来，凑近小杰的腿，耳朵朝后转了转，确认着什么。快拳郎最后一个站起来。它站起来的时候，背还是那么直。
小杰沿着沙滩往回走。五只宝可梦跟在他身后，在月光下排成一行。喷火龙在最前面，尾巴火焰在夜风里烧着，把一行人的影子都照得模模糊糊。妙蛙花跟在喷火龙后面。水箭龟跟在妙蛙花后面。太阳伊布跟在水箭龟后面。快拳郎走在最后，手松着，脚步更轻，更短。
他走回运动场附近的时候，看到勇次站在运动场门口。
勇次没有进去。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在看顶部的快龙雕像。月光把雕像照成银灰色，他的影子在广场上铺开，又细又长。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身。小杰也没有走过去。他停在几十步外，喷火龙蹲下来，尾巴火焰把周围的石板照得发亮。
两个人隔着半个广场，各自站在那里。他们在看同一尊雕像。
小杰看了一会儿，就低下了头。他转过身，继续往宝可梦中心走。五只宝可梦跟在他身后。快拳郎还是最后一个。他没有再回头。勇次也没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广场上的几片枯叶推着走，沙沙响。
明天上午。六对六。他只有五只。但身后那五只都还在。
他回到宝可梦中心的房间，洗了把脸，躺在靠窗的床上。喷火龙趴在床边，尾巴火焰把天花板上照出一小片跳动的光。水箭龟缩在墙角，太阳伊布蜷在枕边。妙蛙花蹲在窗下，花苞朝着月亮。快拳郎没有回球里，它站在门边，靠着墙。小杰没让它回球。它也没动。
他闭上眼，听见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听见喷火龙尾巴燃烧的细响。他没有再想明天。
明天会来的。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