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葉鎮的清晨是被海風吹醒的。
小杰和琴音從鎮子西邊出來的時候，太陽剛從東側的海面上升起來，把路面照成一片很淡的橘色。鎮口的石板路還帶著夜里的潮氣，踩上去有點滑。路兩旁的房子都還關著門，只有一間早點鋪子開了半扇窗，里面飄出熱騰騰的面湯味。
琴音走在前面，火球鼠跟在她腳邊。火球鼠的四只小腳在石板上輕輕點著，用腳掌試探著地面的軟硬。它背上那幾顆火星在晨光里幾乎看不見，只偶爾冒出很小的一粒，像誰在它身上劃了根很快就滅的火柴。
小杰走在她後面。噴火龍跟在他身側，尾巴的火焰在風里慢慢晃著，比夜里淡，比正午也淡，像被早晨的空氣稀釋過。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它已經走了很遠的路，不在乎這一會兒的慢。
小杰想起他第一次走出真新鎮的那個早晨。那天的路也是這麼亮，風也是從背後吹過來的。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噴火龍，沒說話。城都的路和關都的不一樣，但走在路上的感覺，還是同一種。
出了鎮口，石板路斷了。前面是壓實的土路，路邊開始有大片大片的草。草葉上還掛著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有人趁夜在草尖上別了一層碎玻璃。
琴音走得比剛才慢了一些。她回頭看了一眼。小杰還在。噴火龍也還在。她轉回去，繼續走。
走到第一個岔路口的時候，琴音停了。兩條路都朝西邊伸出去，一條寬些，路面壓得實，一條窄些，草快長到路中間了。她站在兩條路中間，左看右看，最後轉過頭來等小杰。
小杰走上來，在她旁邊停下，沒說話。噴火龍也停了，尾巴火焰在風里偏了偏。
琴音又看了看兩條路，然後選了寬的那條，繼續走了。她沒有回頭，但步子明顯比剛才快了一點。火球鼠跟在她腳邊，小跑著才能追上她。
路邊的一叢草突然動了。
一只尾立從草里竄出來，正好攔在琴音前面兩步遠的地方。它用尾巴撐著地面，整個身子豎起來，前爪縮在胸前，黑眼楮直直地盯著琴音。它的尾巴繃得很直，像一根插在土里的細棍子。
琴音嚇了一跳。她往後仰了半步，右腳踩在一塊小石頭上，差點沒站穩。火球鼠比她還快，背上的火星噗地炸開來，一串橘紅色的火苗從它背上躥起來，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它沒有跑，也沒有叫，只是把身體壓得很低，像在警告那只尾立。
尾立也叫了一聲，很短，很尖。然後它放下尾巴，轉身竄回草叢里。草葉搖晃了幾下，又安靜了。
琴音還站在原地。她的兩只手張著，像剛做完一個來不及完成的動作。火球鼠背上的火還在燒，火苗一跳一跳的，比剛才小了一些，但還是比她平時看到的要亮。她蹲下來，伸手按在火球鼠背上。火苗燙了一下她的掌心，她沒有縮手。
“你比我還緊張。”她說。
火球鼠沒有動。它背上的火又小了一點，像被她的手按下去了一層。琴音能感覺到它身體里那種很細的顫抖，像一根被風吹得太緊的線。她又按了一會兒，直到火苗完全收回去，只剩下幾個暗紅色的小點，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亮。
小杰站在幾步之外。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說話。他等火球鼠的呼吸平下來，等它的尾巴不再繃著，才開口。
“它第一次出遠門，比你緊張。”他說。
琴音蹲在地上，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楮還帶著一點沒退干淨的驚，但已經笑了。那個笑很淺，像湖面上被風推出來的第一道紋。
“你說得對。”她說。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火球鼠在她腳邊抖了抖身子，把那點殘余的緊張抖掉，然後跟在她腳邊。它小跑了幾步，又放慢下來，走回琴音腳邊。它的步子比剛才快了半拍，像已經把那點驚嚇甩在了身後。
她繼續往前走。這次她沒有回頭。
小杰跟在後面。他走得不快，和剛才一樣。噴火龍在他旁邊，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晃著。它看了一眼剛才尾立竄出來的那叢草，又把頭轉回來，繼續走。
29號道路在他們面前鋪開。草地向兩邊延伸，幾座很矮的丘陵在遠處起伏，像被誰用手掌輕輕推出來的褶子。露水已經快被太陽蒸干了，草葉上的亮光正在一片一片地熄滅。路面從濕滑變得干燥，鞋底踩上去的聲音也變了，從很輕的啪嗒變成很實的沙沙。
琴音沒有再回頭。
小杰也沒有叫住她。他們只是這樣走著，一前一後，中間隔著幾步路。那幾步路不算距離，也不算靠近。像兩個人都知道，剛開始同路的時候，保持這樣的距離正好。
風從西邊吹來，把草尖吹得彎向同一個方向。噴火龍的尾巴火焰在風里輕輕偏著，和草葉倒向同一個角度。
小杰看著前面那個紅色外套的背影，覺得她走路的姿勢和出發時已經不一樣了。更穩了。更知道往哪里踩。
他低頭看了一眼噴火龍。噴火龍也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們誰都沒有說話，但小杰知道，這一步已經邁出去了。城都的第一條路，正從他們腳下往後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