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到丘陵后面的时候，气温降得很快。
29号道路上的风从西边吹过来，不再带着白天被太阳晒暖的气味，而是凉飕飕的，像有人把湿毛巾贴在露出来的皮肤上。琴音走了一天，脚步比早上慢了不少。她的背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每走一步就往肉里陷一点。她没吭声，只是偶尔用一只手把带子往上提一提，再放下来。火球鼠也不再小跑了。它跟在她脚边，走几步就停一下，像在等自己的力气追上来。它背上的火星在渐暗的天色里比白天明显，一粒一粒地亮着，像一串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小灯。
小杰还在后面。喷火龙跟在他旁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像一根插在灰蓝色空气里的火把。
琴音停下来了。
她朝路边看了看，找了块相对平坦的草地，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背包落地的时候，她的肩膀明显松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被拿掉了。她活动了一下右肩，又蹲下去揉了揉左脚踝，动作很小，像怕被谁看见。地面还留着一点太阳的余温，但已经开始变凉。她从包里翻出一块防水布，抖开，铺在地上。布是深蓝色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她用两块小石头压住。
火球鼠蹲在旁边看着她，眼睛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风。它背上的火星又小了一点，像被冷空气压着，不敢烧得太旺。
小杰没有过去帮忙。他在离她几步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已经凉了。他坐下来之后，把外套拉链拉高了一点。喷火龙跟着他蹲下，尾巴慢慢放低，让那簇火焰离地面更近。热气从尾巴尖散开来，像一圈看不见的温水，慢慢朝四周漫。草地上那点夜露被烤得退开，地面在火光里重新有了一点暖色。
琴音坐在防水布上，把腿盘起来。火球鼠缩在她膝盖旁边，身体蜷成一个小小的球。它背上的火星已经全收回去了，只剩几个暗红色的小点，隔好久才亮一下，像在深处呼吸。她没有说冷。她只是把两只手抱在腿上，缩着肩膀，看着远处越来越黑的天。
小杰看了一会儿她的方向。
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他没有说话。他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在草地上坐下来。喷火龙跟过来，蹲在他旁边，尾巴换了个方向。火焰的热量现在朝琴音那边铺过去了。那股暖意不猛，不烫，像冬天夜里有人把一盆炭火往你脚边推了推。
琴音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火球鼠往自己怀里拢了一下。火球鼠在梦里动了动，把鼻子往她的外套里埋了埋。
夜风从丘陵上面翻下来，越过草尖，经过他们身边，被喷火龙的尾巴挡掉了一半。那半风从侧面绕过去，已经不太冷了。草地上有虫子在很远的地方叫，断断续续的，像在说梦话。
喷火龙没有完全睡。它每隔一段时间就把头抬起来一点，朝路的方向看几秒，耳朵微微转着，像在听风里有没有不该有的声音。听完了，它再把头低下去，搭在前爪上。这样重复了几次。它把尾巴换了一两次位置，每次都不大，像在调整一个只有它自己知道的角度。
小杰半靠着喷火龙，闭着眼。他没有完全睡着。喷火龙的呼吸很慢，但每一次都很有力，像从很深的胸腔里往外推。他听着这个声音，又听着远处的虫鸣，慢慢把呼吸和它们调到一起。
琴音先醒的。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只浮着一层很薄的灰白。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昨晚压住防水布的两块小石头还在，但喷火龙不在了。
她转过头，看见它了。
喷火龙趴在离她三四步远的上风处，正好挡在风口。它的身体横着，把从西边吹来的晨风全挡了下来。那些风扑在它的背上，从收拢的翅膀两侧绕过去，像扑向一堵很安静的墙。它的尾巴火焰在晨光里烧着，比昨晚更亮一些，但很稳。风从它身体两侧绕过去，到她身边时，已经没有了半夜里的那种冷。
琴音坐在防水布上，看了很久。她没有站起来。她只是看着喷火龙的背，看那些风怎样把它背上的鳞片吹得发亮，又怎样被它挡掉。
火球鼠也醒了。它从琴音的腿边探出头来，鼻尖朝空气里闻了闻。它背上的火星重新亮起来，一粒，两粒，三粒，像有人在它身上轻轻吹了一口气，把火又吹活了。它朝喷火龙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从琴音怀里跳下来，走到离喷火龙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它没有靠近。它只是蹲在那里，抬头看那只比它大出太多的同类，像在确认它是不是还醒着。
喷火龙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琴音站起来，把防水布叠起来，塞进背包。她走过喷火龙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没有停下，但慢了一拍。她的手在喷火龙的翅膀旁边垂了一小会儿，最终没有碰它。她继续往前走了。
小杰也醒了。他坐在原地，看着琴音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喷火龙。喷火龙还趴着。小杰站起来，走到它旁边，蹲下，拍了拍它的脖子。喷火龙这才慢慢支起身子，翅膀收好，尾巴火焰从晨风里抬起来，像一面重新立起来的旗。
他们沿着29号道路继续走。太阳从东边完全升起来了，把草地和路面都照得亮堂堂的。露水已经干了。琴音走在前面，火球鼠跟在她脚边。她的步子比昨天更稳，也没再回头。
小杰走在后面，喷火龙在他身侧，尾巴火焰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没人提昨晚的事。那堆火，那阵风，那个挡在风口的背，都成了路上自然发生的一部分。
走了一段之后，前面的地势开始往下。路边的草矮了，风里的海味浓起来，又慢慢被一股淡淡的花香盖过去。那种花香不冲，像被海风洗过很多遍之后才留下来的。再往前走，几排屋顶从晨光里浮出来，浅色的墙，深色的瓦，像从海雾里慢慢洗出来的小城。
吉花市，就在前面。
琴音停下来，回头看小杰。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但脸上没有半点犹豫。
“到了。”她说。
小杰点了一下头。他们朝着那片屋顶走过去。喷火龙走在他旁边，尾巴火焰在晨光里烧得发白，像这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