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32号道路北段走出来之后，路面慢慢变了。
先是土路里混进了碎石，踩上去不再发软，鞋底碾过时发出细小的声响。然后是石板，整块整块地铺开，接缝里挤着干掉的苔藓。树冠从两侧退开，天空重新显出来。阳光从头顶偏西的方向照下来，把前方的路照得发白。
小杰和琴音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火球鼠跟在琴音脚边，背上的火星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钳尾蝎跟在两步远的位置，尾巴拖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像细沙撒落的声音。喷火龙走在小杰身侧，翅膀收着，尾巴火焰在风里偏着。
他们走了大半天，从吉花市的花田和风车走到这里，空气里的味道已经不一样了。花香味淡了，树和旧木头的气味更重，像进入了一片被晒了很久的森林边缘。
桔梗市出现在前面。
先进入视线的是塔。浅红色的细长轮廓，从树海上方斜斜地伸出来，像一根被晚照涂了边的旧柱子。塔身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晃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是整座塔从根部往上缓缓地、不停地摇，像一根被压弯了又慢慢弹回来的树枝。
然后是道馆。它在右侧，比周围的房屋高出一截。它的主体像一座被拧过的塔，墙面沿着一道看不见的轴心盘旋而上，屋顶收成一个小小的尖，远远看去，像一只收拢翅膀落在地上的鸟。
两栋建筑隔着一段距离，分别立在两个方向，像城市的两根脊骨。
琴音走到岔路口，停下来了。
左手边的路通往塔。路面不宽，两边都是老树，树冠在头顶交叠，把光线筛成细碎的斑点。右手边的路通往道馆，路面稍宽一些，两边是新铺的石板，看上去更亮。
琴音站在两条路中间，没有动。她先看了一眼塔，仰起头，目光从塔底一直移到塔尖。风从塔的方向吹过来，穿过那些木结构，带着一种很轻的、像木头在呼吸的声响。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然后她转头看道馆。
“桔梗道馆。”她说，“听说馆主叫阿速，专长是飞行系。”
她的声音不大，在确认一个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信息。道馆的门关着，门口没有人。螺旋形的墙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红，像一块被晒热的旧瓦。
“你去哪个？”她问。
她没回头。声音从她的背影里传过来，不大，但小杰听得清楚。他站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喷火龙蹲在他脚边。他看了一眼塔，又看了一眼道馆。琴音知道他会选哪个。
“塔。”小杰说。
“那我打道馆。”琴音说。
她说得很快，像这个答案在嘴边放了很久。她抱着火球鼠往道馆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边身子。
“你打完塔，会来看道馆吗？”
小杰说：“会。”
琴音点点头。她没有再说话，转身朝道馆的方向走了。火球鼠跟在她脚边，四只脚在石板上轻轻点着。钳尾蝎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尾巴拖在地上，像一条被风吹得贴地的细绳。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
小杰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背影往道馆方向走远。她的红色外套在树影和阳光之间一明一暗，像一小片被风带着走的火。
小杰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塔的木声和道馆方向的一点人声混在一起。他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只听见有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从道馆方向飘过来。琴音进去了。
他转过身，朝塔的方向走。
塔前有一片不大的水。水面很静，倒映着塔身，那摇晃的轮廓在水里也跟着轻轻晃。一座短桥从水面上跨过去，通到塔门口。小杰踩上桥面，木板在脚下轻轻响，水面上的倒影被他的脚步踩碎，又慢慢合拢。
塔门口没有人。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很暗的光。门板上有一层厚厚的旧漆，边缘已经起了皮，被手推过太多次。
小杰在门口停住。门内很静，只有风从塔上方穿过时发出的一点呜咽声。那声音很低，像从塔尖顺着楼梯滑下来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慢慢合上。门轴响了一声，很干，提醒他：你已经不在外面了。塔内的光比外面暗很多。空气里有旧木头发潮之后被晒干的气味，混着一股极淡的、像香烛燃过之后的味道。还有人住在这里，就在上面的某一层。
小杰站在门内，没有马上动。他先抬头，看到塔的中央有一根很粗的木柱，从地面一直顶到看不见的高处。柱身上有一层被手摸过很多遍的光泽，像经年累月被来访者握出来的颜色。
脚步声在塔里显得很响。他走了一步，那声音从木板上弹起来，撞到四周的墙上，又折回来。喷火龙跟在他旁边，爪子落在木板上，发出很轻的笃笃声。
他们朝中央木柱走了几步。小杰停下来，把手贴在柱身上。木头很凉，但表层光滑，像被水磨过。他收回手，低头看喷火龙。喷火龙也正仰头看这根柱子。它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发红，像两粒被暗色托住的炭。
远处，道馆方向又传来一点声音。很小，像有门被推开，又合上。小杰侧过头听了听。那是琴音在那边，已经走进了她想去的那个方向。
他转回头，朝楼梯的方向走。楼梯是木头的，窄而陡，每一级都磨得中间凹下去一点。他踩上去，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响。喷火龙跟在后面，尾巴火焰把阶梯边沿照得忽明忽暗。
塔里没有别人。至少一层没有。小杰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塔和道馆，他选了塔。琴音选了道馆。他们各走一边，在同一个午后，把一条路分成了两半。
他往上走。楼梯在头顶弯过去，消失在一片更深的暗里。他没有回头。喷火龙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