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在动。
小杰走进塔内之后，第一感觉不是暗，是晃。幅度很小，从脚底顺着木板传上来，像整座塔在风里慢慢呼吸。喷火龙的尾巴火焰在昏暗里重新亮起来，把旁边的木墙照出一小片暖色。墙上有被手摸出来的印子，深深浅浅的，从楼梯口一路延伸到更高处。他抬头看，头顶的楼板一层叠着一层，边缘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黑暗里划出几道很细的口子。
他朝楼梯走。楼梯是木头的，绕着塔中央那根巨大的柱子盘旋而上。每一级踏上去都会响，那响声在塔里被放大了，像有人从很高的地方往下丢了一粒小石子。喷火龙跟在他后面，爪子落得比他轻，几乎听不见。
他们往上走。越往上，风从塔壁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越清楚。那声音不尖，是一阵一阵的，像整座塔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说话。
道馆的门是被琴音推开的。
她走进去的时候，先感到的是一阵风。场地的天花板比她想的高，四周的窗户半开着，风从不同的方向灌进来，在场地上互相撞。几只飞行系宝可梦停在场地边缘的栖木上，翅膀偶尔扇动，气流把地面上的薄灰吹成几道浅弧。
阿速站在场地对面。他穿着深色的外套，袖口别着一枚很小的徽章，在道馆的光里闪了一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直。他看见琴音，没有问“你是来挑战的吗”。他说：“第一次来道馆？”
琴音点头：“嗯。”
“那就打。”阿速说。
他抬起一只手，从腰后取出一枚精灵球。红光闪过。波波落在地面上，翅膀半张，脖子往前一伸，像在试风。琴音低头看了一眼火球鼠。火球鼠已经走到她前面了。它没有回头。它背上的火焰在道馆的风里烧得有些晃，但没灭。
小杰走到第三层的时候，看见了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一层薄薄的蒲团上。他身旁放着一只浅口的陶碗，碗边靠着一株小小的喇叭芽。那株喇叭芽的叶片半卷着，睡着了一样，又像在听塔里所有的声音。老人没有抬头。他早就听见了脚步声，只是在等小杰走到他面前。
“你是来挑战塔的，还是来经过塔的？”老人问。
小杰停下。他看了一眼那只碗，又看了一眼那株喇叭芽。塔在晃，碗里的水却纹丝不动，浮在叶面上，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蜡封住了。他站在老人面前，没有马上回答。他不确定答案是什么。
“不知道。”小杰说。
老人终于抬起头。他看了小杰一眼，又看了一眼喷火龙。喷火龙的尾巴火焰把老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老人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只碗。
“不知道的人进塔，会走到塔顶。知道的人进塔，会在半路停下来。”他说。
小杰没说话。老人在等他继续走。他站了几秒，然后迈开步子，朝楼梯走去。
波波的速度比琴音预想中快得多。
它没有直线飞过来。它先贴着地面滑过来，忽然又拉起，从火球鼠的左侧擦过去。火球鼠转头，喷出一束火花。偏了。波波在空中急转，从右侧绕回来，翅膀扇起的风把火球鼠的火焰压得矮了一截。火球鼠还没重新站稳，波波已经到了。它从侧面撞在火球鼠身上。火球鼠被撞得滚出去，在场地地板上翻了半圈，又爬起来。它背上火焰炸开，像被激怒了。它朝波波冲过去，又喷出一束火花。这次波波没有躲。它往上一提，火花从它脚底下穿过去，打在后面的栖木上，烧黑了一小块。波波已经在它头顶了。
琴音的手指在球上攥紧了。她看见波波从空中收翅俯冲，像一枚被风吹落的小石头，直直地撞下来。火球鼠已经来不及转身。那一击落在它后颈上。火球鼠整个身体被压得趴下，没有再起来。
琴音蹲下来。她先把火球鼠收回了球里。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蹲在场地边缘，看着手里的球。球壳还是温的，像火球鼠刚才背上那点火还没散干净。她的呼吸很慢。场地里的风还在吹，把她额前被汗黏住的头发吹得动起来。
“我输了。”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道馆里很静。阿速站在对面，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他低头从腰后取出第二枚球，在手里转了一下。
“我还有一只。”他说，“你还要打吗？”
琴音抬起头。她看着阿速，又看看自己腰上那颗已经空了的球。火球鼠还在里面。她没有第二只能站上这块场地的宝可梦。钳尾蝎站在场地边缘，从头到尾没有动。它没有往前走。
“下次。”琴音说。
阿速点了一下头。他把第二枚球收回腰后。
“下次再来。”阿速说。
琴音站起来。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钳尾蝎站在场地边缘，没有靠近。它一直在那里。它的钳子收在身前，尾巴贴着地面。它的眼睛跟着琴音从场地里走出来，然后跟在她身后，保持那两步的距离。它没有往道馆里面看，也没有回头看阿速。它跟着琴音走，像跟着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场不想让任何人安慰的仗的人。
小杰走到了顶层。
窗口朝南开着。阳光从那里直直地照进来，把半段楼梯都照亮了。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树海在下面铺开，绿色的，很密。在树海和石板路之间，他看到了道馆。那栋木质的建筑，屋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浅色。门关着。门口没有人。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树叶和旧木头的气味。喷火龙在他旁边停下来，也往窗外看。它的尾巴火焰被风吹得偏了偏，又回正了。
他听见了什么。从道馆的方向，很短的一点响。可能是门开了，可能是风吹动了什么。他分不清。他只是在窗口多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朝楼梯的尽头看。再往上，还有最后几级。塔顶就在那里。
他往上走。没有跑，也没有停。楼梯在头顶变窄了，像一条被折起来的旧路。光从塔尖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鞋边，落在喷火龙的尾巴上。他走完了最后一级。
塔顶到了。
琴音走到路边，停下来了。
她没有回头。火球鼠的球在她腰上，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她蹲下来，把火球鼠放出来。火球鼠的背已经恢复了一小片火焰，不旺，但是稳的。它抬起头看琴音，眼睛很亮。琴音也看它。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它背上碰了碰。那点火在她的手指底下跳了跳。
“输了。”她说。
火球鼠没叫。它往她膝盖方向挪了半寸，把脑袋靠在她的小腿上。琴音把手放在它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火球鼠抱起来，站起来，继续朝镇里走。钳尾蝎从路边跟上来，还是那两步的距离。它没看火球鼠，也没看琴音。它看前面。像它也知道了，这不是最后一场。
远处，喇叭芽之塔的浅红色轮廓还立在树海上面。塔尖在午后的光里发亮。小杰还在塔里，朝上走。她沿着路朝另一个方向走。两条路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还会再交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