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从第二层转身，继续往上走。
这层的楼梯比刚才更窄，木板也旧得更厉害。鞋底踩上去的时候，木头会先往下沉一点，再回弹上来，像踩在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旧船板上。塔身的摇晃没有停。风从南侧的窗口灌进来，经过木柱，经过楼梯，经过他的肩膀，把衣领吹得翻动。
他没有把喷火龙放出来。这里太窄了，翅膀打不开，火焰也太亮。喷火龙待在球里，球壳贴着他的腰，温温的，像在说它也知道这地方不适合它。
他往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下面。楼梯在脚下的那片暗色里弯下去，一层，又一层，像被叠起来的灰影。他想起灰衣老人面前那只碗。碗里的水不晃，塔在晃。他当时没想通。现在也没想通。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没到该停下来的地方。
琴音在道馆门口坐下来了。
她推开道馆的门，走出去，外面的光一下子压下来，比里面亮太多。她眯了眯眼，在台阶上坐下。石阶被太阳晒了一下午，隔着裤子也能觉出那层热。她把火球鼠放出来。火球鼠站在她脚边，先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她膝盖方向挪了半步，两只前爪搭在她的小腿上。它的背已经恢复了。火焰没有刚才在场地里那么高，只一小片，在午后的光里几乎要看不见。
琴音没说话。她把火球鼠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火球鼠缩成小小一团，背上的火星随着呼吸，一粒一粒地亮，又一粒一粒地灭。
她看着前面。道馆的门已经关上了。门里头没有声音。阿速没有追出来。他刚才只说了最后一句话。道馆的门一直开着。说完之后，他就站在原地，看琴音把火球鼠收回去，看她转身，看她推门。他什么都没再说。现在门关着，那句话还留在门后头。
钳尾蝎跟出来了。
琴音听见它落在石阶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块小石头从高处滚下来，在最后一级上停住。它没有像平时那样停在两步远的位置。它走近了一步。就一步。然后它蹲下来，尾巴贴着石阶，钳子收在身前。它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火球鼠。它只是面朝着前面的路，像在说它还没准备好靠得更近，但已经不想待在原来的地方了。
琴音没看它。她只是坐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摸着火球鼠的背。火球鼠的呼吸慢慢稳下来，像一簇在夜风里终于不再抖的火。
小杰走到了第三层。
这是顶层。天花板比下面高出一截，木头横梁在头顶交错，形成一种很整齐的拱形。阳光从南侧的窗口直直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不真实。那扇窗比下面几层的都大，几乎占了半面墙。小杰在窗边站住了。外面的景色从那里铺开，像一幅被风推开的画。
他先看到了32号道路。那条浅色的线从东南方向伸过来，穿过低矮的丘陵，一直绕到城市边上。路两侧的树影在风里慢慢移，像水面上的油花。然后是花田。一片一片的，颜色比吉花市的更深，更小，但还看得出形状。再往前，是山脊线。很淡的一层，像被谁用铅笔在天的下边描了一下。
他低头。塔前有一片不大的水面，倒映着塔身。一座短桥从岸边跨过去，通向他来时的方向。水面很静，塔身的倒影在水里轻轻晃。
再往前看。道馆在斜下方。木质的屋顶，深色的瓦，比他刚才在下面看到时更清楚。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小小的，红外套，缩成一点。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看见她的膝盖上有一小团淡红色的光，很小，像被阳光盖住了一半。旁边还有一个小影子，蓝紫色的，伏在石阶上，不动。
小杰看了一会儿。
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木头被晒热之后的气味。他闻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喷火龙的球。球壳还是温的。他把它往腰带里正了正，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楼梯到头了。前面是一段很短的回廊，地板被踩得发亮。塔顶就在不远处。风从顶层的各个缝隙里钻进来，汇成一股细细的、不停顿的气流。它吹过他的裤腿，吹过他的袖口，把他从窗口带来的那点阳光一点点吹散了。
塔还在晃。幅度和下面一样。他没有停。
琴音还坐在台阶上。她不知道小杰在看她。她没抬头。火球鼠在她膝盖上睡着了，背上的火已经收得只剩几粒很小的红点，像黄昏前最后几星没灭的炭。钳尾蝎还在她脚边蹲着，尾巴时不时在石阶上扫一下。那声音很小，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风从塔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旧木头被阳光烤透之后的味道。她动了动，把火球鼠往怀里拢了拢。她没走。她在等。等她自己觉得该站起来的时候。
输了一场，不代表她选错了方向。
小杰已经走到长老所在的地方了。
门就在面前，半掩着，里面透出很淡的光。他没有马上推门。他站在门前，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楼梯已经全部沉进暗色里，只有几步外的地板还亮着。他想起灰衣老人的话。不知道的人，会走到塔顶。
他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