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醒来的时候，琴音已经不在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像有人从外面把白天的边角塞了进来。火球鼠的床铺空着，被子掀在一边。钳尾蝎昨晚趴过的床脚地板也空着，只留下一道很浅的拖痕，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
小杰坐起来，看见桌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他拿起来看。上面写着：我去练一下，中午回。
字迹不潦草，但收尾很快，像写的人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小杰把纸条放回桌上。他没有去找她。喷火龙醒了，蹲在床边，尾巴火焰在晨光里慢慢立起来。小杰拍了拍它的颈侧。
“让她去。”他说。
琴音已经走进了桔梗市北面的小树林。
树冠在她头顶合拢，把早晨的阳光切成无数块碎片。那些光落在落叶上，像有人把旧硬币撒了满地。火球鼠跟在她脚边。它背上的火焰在碎光里烧得很稳，没有因为陌生环境变旺。它的脚踩在干叶子上，发出很轻的、像纸被折起来的声音。钳尾蝎在琴音另一侧，一步之内。它的尾巴半悬着，不再拖地。它没有到处看。它跟着她走，像已经知道今天要去哪里。
琴音不是来闲逛的。她在找。
她在一棵矮树旁边停下来。树上站着一只咕咕。它用一只脚立着，另一只收在腹部的羽毛里，身体缩成一个圆。眼睛半闭，像在睡。琴音没有继续往前走。她站在几步外，看它。它没有飞走。它站在树枝上，像一枚被树枝托着的灰褐色果子。
琴音注意到它那只用来站立的脚。脚爪扣在树枝上，很松，没有收紧。这是休息的站法。但当它准备飞起来的时候，那只脚会先松开一下，重心往上一提。琴音在桔梗道馆输给波波时，波波每次动之前，翅膀根都会先压半寸。这只咕咕也一样。它不动，不代表它不会动。它只是在等一个它自己认得的时间。
琴音蹲下来，把火球鼠抱到树根旁边。树根从地面拱起来，像几条交错的褐色手臂。她把火球鼠放在最平的那段根上。火球鼠抬头看她。琴音指了指树上的咕咕。
“看着它的脚。”她说，“它松开树枝的时候，你往右跳两步，转身，朝上喷火。”
火球鼠转回头，盯住那只咕咕。它的身体压低了，两只前爪在树根上抓稳。它背上的火焰没有炸，也没有矮。它在看。琴音往后退了几步。钳尾蝎跟着她退，没出声。它停在她脚边，尾巴贴在地上，也看着那棵树。
咕咕睁开了眼睛。
它没有立刻动。它在树枝上换了一次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火球鼠没有动。它盯着那只脚。它的呼吸很轻，背上的火焰像一条被风吹直的细线。琴音也没有出声。她的眼睛在咕咕的脚和火球鼠的背之间来回移。
咕咕的脚松了。
它从树枝上离开，翅膀张开，朝火球鼠的方向压下来。火球鼠在它松脚的一瞬间往右跳了两步。两步，很干净。它落地，转身，嘴里喷出一束火焰。火焰朝上斜着打出去。但咕咕不是直扑下来的，它在半空折了一下，从火球鼠头顶掠了过去。火焰擦着它的尾羽过去，只烧掉了一小片。咕咕落在另一根树枝上，翅膀收好，回头看火球鼠。
火球鼠没有停。它已经转过身，重新面向咕咕。它背上的火焰还烧着，比刚才高了一点。它没有追上去。它知道它刚才那一下，时机对了，角度差了一点。它需要再看一次。
“再看它的翅膀根。”琴音说。
咕咕第二次飞下来。这次它没有从正面来，它朝火球鼠左边绕。火球鼠没有急着跳。它盯着咕咕的翅膀根。咕咕的左翅根在它转向之前先沉了一下。火球鼠看到了。它朝左前方斜着迈了一步，没有跳，只是迈。咕咕的翅膀擦着它的背过去，扑了个空。
火球鼠没有喷火。它知道这个距离喷出去打不中。它绕到咕咕身后，等它落在断枝上，才重新把身体摆正。
琴音看见火球鼠的爪子在地上抓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的位置。它背上的火焰比刚才细了，但还烧着。它没有炸毛，没有乱动。它开始用眼睛找咕咕下一次会动的那个位置了。
咕咕第三次落下来。
它落在火球鼠面前的地上，脚踩进落叶里，往前迈了一小步。火球鼠没有等它站稳。它在咕咕脚掌触地的那一瞬间喷出了火焰。火焰从下往上，擦中咕咕的侧腹。咕咕被掀得翻过去，翅膀乱扇了几下，几片灰褐色的羽毛掉下来。它没有停。它从地上弹起来，歪歪斜斜地飞进树冠，朝北边去了。
火球鼠没有追。
它站在原地，背上的火已经细得像一根针，但还在烧。它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琴音看着它。它没有等。它一直在读。
琴音走过去，蹲下来。她把手放在火球鼠背上，那层很细的火在她的掌边跳了跳。她没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等它把呼吸慢慢压下来。火球鼠抬头看她。它的眼睛很亮，像在说：我看到了。
琴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落叶屑。
“走吧。”她说。
火球鼠站起来，走到她脚边。钳尾蝎从她身后跟上来，走到她另一侧。它没有看火球鼠。它看前面。它的尾巴半悬着，一步之内。它们跟着她走出树林。一步都没有落。
中午。
琴音回到宝可梦中心。她抱着火球鼠，怀里还夹着一袋从外面带回来的饭。火球鼠已经快睡着了，头搭在她手臂上，背上的火收成几粒很小的红点。钳尾蝎在她脚边，一步之内。它没有停在门口。它跟着她走到小杰对面。琴音把饭放在桌上，坐下来。
“我知道下次怎么打了。”她说。
小杰抬头看她。她的脸上有汗，但不多。她的眼睛很亮，像把树林里的光带回来了。
“怎么打？”他问。
琴音拆开筷子，把小杰那份推过去。
“它动之前会先给信号。咕咕松开树枝，就会扑下来。翅膀根先沉，就是要转向。”她顿了一下，“我让火球鼠盯着信号，一出来就动。不用等它动完。”
小杰接过饭，拆开筷子，夹了一口。
“练成了。”他说。
琴音低头吃饭。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风扇在头顶慢慢转，把空气搅成很软的响。琴音吃到一半，说：“钳尾蝎今天跟着我走了全程。”
过了两秒，她又说：“它以前只跟到场地边上就不走了。”
小杰点了点头。
钳尾蝎趴在她脚边，钳子收着，尾巴贴在地上。它把身体往琴音的鞋边挪了半寸。就半寸。然后不动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树林和午饭混在一起的气味。火球鼠在旁边的椅子上翻了个身，打了一小串很轻的呼噜。
琴音低头看它，又抬头看小杰。她没再说别的。小杰也没问。他们都知道，有些事已经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