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位置是小杰选的。
他先到了那片开阔地，没有立刻卸背包。他站在路与草地的交界处，看了一会儿。先看地面，有没有明显的坡度；再看草，哪边的草被风吹得往一边倒；最后看远处，水源在哪，林子在哪，风是从哪个方向压过来的。
琴音站在他后面，火球鼠蹲在她脚边，钳尾蝎在她另一侧。她没催。她知道他在看什么，虽然她还说不上那些东西的名字。
小杰把背包放下来，走到一片草比较矮的空地上，用脚踩了踩地面。然后他蹲下来，开始干活。
“怎么做？”琴音问。
小杰没回答。他把帐篷布从包里抽出来，抖开。帐篷布在风里猛地一鼓，又软下去。他蹲下来，把四个角一一拉开。先用石头压住两个角，然后从侧袋里摸出地钉，用掌根把地钉一根一根拍进土里。每一根都拍到底。他做得很慢。
琴音站在旁边看，眼睛跟着他的手。看他把骨架穿进去，看他把防风绳系紧，看他在绳尾打了个什么样的结。看完了，她走到旁边，开始搭自己的帐篷。
火球鼠跟着她，在她脚边转来转去。琴音把地钉从袋子里倒出来的时候，有几根滚到了草丛里。火球鼠跑过去，把滚得最远的那根叼起来，放在琴音手边。它没松口，直到琴音伸手拿住，它才松。
“谢谢。”琴音说。
火球鼠的背上冒了一小串火，火星噼啪响了半秒，很快又收回去。它接着去找下一根。
钳尾蝎没有帮忙递东西。它走到帐篷布铺开的地方，沿着布的边缘走了一圈。有几处布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它就用尾钳把角按平，钳子压在上面不动。等琴音把地钉敲进去，它才松开，往下一个角爬。
琴音把最后一根地钉敲进去之后，火球鼠已经蹲在帐篷门口了。钳尾蝎趴在帐篷侧面。它选了外侧，不是内侧。琴音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她把防风绳又紧了紧，然后把剩下的东西从包里往外拿。
天快黑的时候，小杰已经把火生起来了。
他没急着点。他先清了一块空地，把周围的干草一把一把拔掉，清出一个比火堆大两圈的圆。然后他搬了几块石头，在中间围成一个小圈。石头放好之后，他才把干柴放进去。
火升起来的时候，他蹲在旁边调整木柴的角度。他先让火苗朝营地这边斜，等火烧稳了，再把一根粗些的柴横着架上去，让火焰从那个位置慢慢散。
琴音在对面看。她没问为什么。她只是在看火，看小杰的手，看那些木柴怎样在火里一点点变软。
她开始做饭。食材是她从吉花市买的，树果，干粮，一小包调味粉。她在野地里没做过饭，切树果的时候刀口有些歪，有几块切得厚，几块切得薄。她也不管，全丢进锅里。锅架在火堆边的石头上，火苗从锅底往上舔。
火球鼠蹲在她旁边，鼻尖往锅边凑。锅里的蒸汽往上冲，火球鼠的鼻尖被烫了，它“希诺”地叫了一声，缩回去，耳朵也往后贴。琴音伸手在它鼻尖上碰了碰，不烫了。火球鼠没再往前凑。它退到琴音膝盖旁边，蹲着，看那口锅。
钳尾蝎没有靠近火堆。它趴在火光照得到的边缘，前爪并着，尾巴贴在草地上。火光在它深色的壳上慢慢流动，像一层很薄的橙色水。它没有看锅，也没有看火。它的眼睛半开半合。风从火堆那边吹过来，带着热。
煮好的东西很烫。琴音盛了一份，放在钳尾蝎面前的地上。她蹲下来放好，然后退开一点。钳尾蝎没有立刻吃。它低头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那团冒热气的东西和它之间没有别的意思。然后它低下头，开始吃。吃得很慢。
琴音回到火堆边，给自己和小杰也盛了。小杰坐在火堆对面，喷火龙趴在他旁边。喷火龙的尾巴火焰和篝火叠在一起，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像两簇火在互相说话。小杰吃得很安静。他没看琴音，但他的眼睛偶尔会朝钳尾蝎那边扫一下，很快又收回来。
火堆烧到一半的时候，小杰站了起来。
他朝营地外面走。走得不算远，绕着帐篷和火堆走了一圈。他手里握着几颗小石子，每走一段，就在地上放一颗。他先蹲下来，捏一捏地面，再把石子压在草根旁边。琴音跟过去几步，站在他后面看。
“你在做什么？”她问。
“知道有人来了和知道是什么来了，中间差一个声音。”小杰说。
他说完，把最后一颗石子放在营地西边。那个方向对着几棵矮树。琴音没再问。她蹲下来，也捏了捏自己脚边的草。草很凉，根是湿的。她站起来，走回火堆旁边。
临睡前，小杰把火堆拨拢了一遍。他用树枝把散开的余火往中间推了推，又盖了一层薄灰，让热量闷在下面。做完这个，他才把自己的精灵球从腰上取下来，放在帐篷门口的地上。他没有把喷火龙收回去。喷火龙走到帐篷旁边，趴下来，尾巴火焰在地上照出一小圈橙色的光。
琴音看见了。她把自己的帐篷拉链拉开，钻进去。火球鼠跟进去，缩在她的睡袋旁边。钳尾蝎没有进来。它趴在帐篷门口的外侧，尾巴朝外，钳子收在身前。它的位置很稳，像一块被嵌在草里的深色石头。
琴音躺下来。帐篷里很黑，只有火球鼠背上那几粒红点一明一灭。她听见小杰那边的帐篷拉链响了一下，然后是草被压下去的声音。
“钳尾蝎在外面。”她说。
小杰的声音从另一顶帐篷里传过来，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楚。
“它自己选的。”
琴音没有再说话。她翻了个身，面朝帐篷门。门外就是钳尾蝎。它没有发出声音。但琴音知道它在那里。因为草被它压住的那一小片地方，不再有风钻进来了。
天亮得很早。
琴音醒过来的时候，火球鼠还蜷在她睡袋旁边，背上的火已经收得只剩一粒暗红色的点。她慢慢拉开帐篷拉链，只拉到够她钻出去的高度。外面的空气很凉，草叶上全是露水。
她先看帐篷门口。钳尾蝎不在那里了。她心跳了一下，站起来找。
它在火堆旁边。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圈灰白的余烬。余烬还是小杰睡前拢过的样子，上面那层薄灰没动过。钳尾蝎就趴在那堆余烬旁边，身体缩着，尾巴贴在地上。它的壳上沾着很细的灰。它没有死，也没有病。它只是选了那里。半夜守完了门口，天亮前最冷的那段时间，它自己挪到了火堆边上。它选了暖。
琴音蹲下来。她没有伸手碰它。她蹲在离它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它的壳怎样在晨光里慢慢从深色变成更深色。钳尾蝎的钳子动了动。它还在呼吸，壳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小杰已经起来了。他拆自己的帐篷拆得很快，动作和昨天搭的时候一样利落。琴音回去，开始收自己的帐篷。她拆的顺序和小杰昨天搭的顺序正好反过来。先解防风绳，再拆骨架，最后拔地钉。她没有问怎么收。她只是收。
火球鼠蹲在旁边，看着她把帐篷一点点变小。钳尾蝎从火堆旁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走到她脚边。它没有再退回两步。它贴着她的鞋边站住了。
琴音把最后一个地钉拔出来，塞进袋子里。帐篷卷好，用带子扎紧。她背起包，低头看了一眼两只宝可梦。火球鼠在她左边，钳尾蝎在她右边。她没说话。她往北走了。
两只宝可梦同时动了，一左一右，像两片贴着她影子走的叶子。
小杰跟在后面。喷火龙从他球里出来，跟在他脚边。清晨的风从北边吹来，把火堆余烬上的灰吹散了一点。营地慢慢落回身后。草还伏着，露水还没干。
他们走在路上，谁都没有再说昨晚的事。但有些东西已经被留在了那里：地钉的洞，石子的位置，还有钳尾蝎第一次在帐篷外面守住的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