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溪水很凉。
琴音拎着水壶从营地走出来的时候，东边的光已经漫过了树顶，把整条小溪照成一条很窄的亮带。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她的鞋尖一碰，水珠就滚下来，渗进土里。她走得不快。营地到溪边只有几十步，但她走得很慢，像要把这段路也当成早晨的一部分。
她走到溪边，蹲下来，把壶口按进水里。水声很小，像有人在远处翻一页纸。她本来没打算看什么。她只是来取水。
然后她看见了对岸的咩利羊。
它站在溪水边上，低着头，正在喝水。它的毛不是那种常见的浅黄色，而是偏灰，像被露水打湿之后还没干透。它的左耳缺了一小块，不是刚掉的，边缘很圆，像很久以前就被什么咬掉过，然后长好了。它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这条溪里还剩多少水。
琴音没有动。
她的手还按着水壶。水从壶口灌进去，冰凉地漫过她的手指。她的视线从水面移到对岸，身体保持蹲着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咩利羊喝了三口，抬起头，看见了琴音。它停住了。嘴里还含着一小口水。它没有跑。它的耳朵转了一下，完好的那只朝琴音的方向偏了偏，像在听她有没有动。
琴音慢慢把水壶从水里提起来。动作很慢，慢到水面几乎没起波纹。水从壶口淌下来，滴回溪里，声音小得不像话。她保持着蹲姿，往后挪了半步。就半步。咩利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水。
琴音没有站起来。
她把水壶放在脚边的石头上，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树果。那颗树果是昨天晚饭时剩的，外皮有一点皱，但还结实。她把树果放在自己面前的另一块石头上。放稳了。然后她往后退了一点，坐在地上。她和树果之间隔着半臂远。咩利羊喝完了水，抬起头。它看到了那颗树果。
它没有立刻过来。
琴音也没有动。她的视线放得很低，不看它的眼睛。她看它脚边的水，看水里的石头，看它身后那片被晨风吹得抖动的草。咩利羊在对岸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它动了。它下到水里。溪水很浅，只没过它的蹄子。它走得很慢，每踩一步都要停一下，像在试水底的石子稳不稳。它走到琴音这边，在距离她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来。它看看那颗树果，又看看琴音。琴音还是坐着。她没有任何要站起来的意思。
咩利羊又往前走了两步。它低下头，闻了闻那颗树果。它没有吃。它抬起头，看了琴音一眼。琴音没动。它转身，又走回水里，回到对岸。但它没有走远。它站在对岸，回头看着那颗树果，像在等那颗果子自己过去。琴音没去碰它。
火球鼠跑过来了。
它从营地那边一路小跑，跑过草坡，跑到琴音脚边才停。它先看见了琴音，然后看见了咩利羊。它背上的火焰亮了一下，不是炸，只是比刚才高了一截。咩利羊往后退了半步。琴音没有按住火球鼠，也没有叫它退后。她只是坐着。火球鼠看了看咩利羊，又看了看琴音。它背上的火焰慢慢收回去，收成几粒很小的红点。它蹲下来，没有再往前。
咩利羊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它重新过来，这次快了一点。它走到石头边，低头把树果叼起来，转身就走。它退到对岸，在离水边两步的草里停下来。它背对着琴音，开始吃。吃得很快，像怕那果子被谁抢回去。它的背在晨光里一拱一拱地动。
琴音一直看着。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掏本子。她只是看它吃完了那颗树果，用前蹄蹭了蹭嘴，然后朝对岸深处走了。它没有再回头。
直到咩利羊的背影消失在草坡后面，琴音才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小笔记本。本子很小，封皮是浅色的，边角已经磨圆了。她先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把封皮上的露水擦掉，然后翻开。前面几页已经写了一些字，她翻过那些字，找到一张空白页。她低头写了几笔。写得很短：毛色偏灰。左耳缺角。三米停步。树果带走，背对进食。
写完了，她没有马上合上。她用笔尖在“背对进食”后面点了一个很小的点，像在把这件事钉牢。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火球鼠还蹲在她脚边。它没有问。它只是陪她写。琴音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她拎起水壶，站起来。火球鼠跟着站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那边。小杰已经在收帐篷了，喷火龙蹲在旁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得很淡。琴音没有叫他。
她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了钳尾蝎。
它趴在营地外面的一块石头上。前爪搭着石沿，身体贴平，像一块嵌进石头里的深色补丁。那块石头离溪边不远，但也不近，正好能把整片溪岸都看进眼里。它的钳子收着，身体贴住石头表面。它是什么时候来的，琴音不知道。它没有靠近溪边。它只是趴在那个位置上，像在替她看住整片营地。现在她回来了，它从石头上下来，走到她脚边。没有两步。就一步。它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往回走。
小杰看她走过来，没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他把她那个空帐篷的袋子拎起来，放进她背包旁边。琴音把水壶放好，在火堆的灰烬边坐下，把昨晚剩的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给火球鼠，一半自己嚼。钳尾蝎没要。它趴在她脚边，脸朝着溪水的方向。火球鼠吃完了，跑过去闻了闻琴音的笔记本口袋，被琴音拍了一下，缩回去。
“该走了。”小杰说。
“嗯。”琴音说。
她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火球鼠跟在她左边。钳尾蝎在她右边，贴着脚边走。小杰走在后面，喷火龙跟在他身侧。他们朝北走。溪水被甩在身后，那点很轻的水声越来越远，最后和草叶上的露水一起，被太阳慢慢收走了。琴音没有回头。她知道那只咩利羊已经回到草丛深处了。树果吃完了。笔记本合上了。它背对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她已经记下来了。那不是信任。那是还差一点。她下次会给它留更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