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走在前面，小杰走在后面。
火球鼠趴在她肩膀上，半睡半醒，背上的火焰随着呼吸一明一暗。钳尾蝎在脚边跟着，尾钳偶尔刮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树液的味道是甜的，泥土的味道是湿的，枯叶踩碎之后是干的。三十五号道路的下午，安静得像一块晒暖的石头。
火球鼠的鼻子抽了两下，前爪在她肩膀上收紧了。背上的火焰猛地窜旺一截，呼呼地响。它的耳朵贴到脑后，鼻尖朝着土路的方向，一动不动。
琴音偏过头去看它。钳尾蝎的尾钳跟着从地上弹起来，钳尖朝同一个方向偏，整个身子压低了半寸。
琴音顺着它们的方向看过去。风从土路那边吹过来，她这才闻到——柴油味。刺鼻，带着一股被烧过的焦味，像一根烧红的针从鼻腔扎进去。
三十五号道路的森林里不应该有柴油味。
她闻过这种味道。桧皮镇外的森林里，一只被锯断角的赫拉克罗斯倒在捕兽夹旁边，角上的切口平整得发亮，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的。她站在三棵树的距离之外，看着，没有动。后来一个路过的训练家把它收进了精灵球。她不知道它后来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柴油味钻进鼻子的时候，那种“不知道”变成了一根扎在嗓子里的刺。
小杰从后面赶上来。他看了一眼火球鼠，又看了一眼琴音。他没有问。
琴音没有回头，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小杰的声音，短促，像刀切进木头：“喷火龙。”
精灵球弹开的脆响还没落地，树冠上面的空气就被劈开了。翅膀扇动的风压下来，闷沉沉的，像一块巨石从头顶碾过。树叶被拍得簌簌作响，几片被卷落，打着旋儿掉在琴音脚边。
她穿过最后几排树。土路出现在眼前。
运输车的引擎在响，低沉的，像一头不耐烦的野兽在喉咙里滚。车厢门开着，穿深色外套的人正在推最后一个笼子。铁的，栅条很粗，锈迹斑斑。里面是赫拉克罗斯。它的角上卡着一个金属箍，正在撞笼门，每一下都撞得金属条往里弯，弯出一个弧度，又弹回去。
“火球鼠，火花！”
火球鼠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四只爪子在地上一蹬，窜向车头前方。它蹲下，背上的火焰压向路面。一片火焰铺出去，土和碎石被烧得发软，冒出细密的青烟。车轮压上去，陷了进去，像踩进了一块烧化的蜡。
运输车猛地刹住。车厢里的笼子往前撞，金属撞金属的声音从车尾炸出来，刺耳，像一摞铁盘子被人从桌上掀翻。
火球鼠没有停。它窜到车厢旁边，火焰对准笼子的锁扣。
“火球鼠，回来！”
琴音喊了一声。火球鼠没有听。锁扣被烧得发红，变形，像一块融化的糖。笼门松了。
琴音没有再喊。锁扣已经烧开了。
一个手下从车上摔下来，滚进路边的草丛，压倒了一片蕨叶。另一个从腰上摸出精灵球，放出了大嘴雀。
大嘴雀出球就在空中。它没有盘旋，没有叫。喙尖对准琴音的头，直接俯冲下来。那道粉色的喙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像一柄落下来的短刀。
“打。”
小杰的声音从土路上传来。他从森林边缘跑出来，站在路中间，没有靠近。喷火龙从树冠上面砸下来。它没有喷火，它用身体撞。侧上方撞上大嘴雀，两只宝可梦在空中翻滚，羽毛和鳞片散落，像一把被撕碎的纸片撒下来。大嘴雀的喙擦过喷火龙的肩膀，留下一条血痕，血珠沿着鳞片的沟壑往下淌。喷火龙用爪子扣住大嘴雀的翅膀根部，往下按。大嘴雀被按进土里，翅膀折了，叫了一声，声音短得像被掐断的线，之后就没有再飞起来。
头目从驾驶室跳出来。他看了一眼车厢旁边的火球鼠，又看了一眼琴音。他右手少了一截小指，断口处是一道旧疤，泛着白。他手里拿着精灵球，放出了戴鲁比和黑鲁加。两只恶系宝可梦从球里出来，火焰同时从嘴里和背上烧起来。黑鲁加嘴里的火是深红发黑的，像烧到最后的炭。
“黑鲁加，咬住火球鼠！”
黑鲁加朝琴音冲过去。它没有试探，直接扑咬。火球鼠挡在琴音前面，火花推出去。黑鲁加侧身避开，侧腹的毛烧焦了一片，卷曲发黄。焦味混在柴油味里，像烧焦的布条。它没有退，绕过火焰，一口咬住了火球鼠的后腿。
火球鼠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扎进琴音的耳朵里。
琴音冲上去。她用拳头砸在黑鲁加的鼻子上。这一拳打得不重，黑鲁加正在咬火球鼠的后腿，这一下让它分了神。它松了口，退了一步。火球鼠滚到一边，后腿在流血，血珠一滴一滴落进土里。它站起来了。
戴鲁比绕向琴音的侧面。钳尾蝎从琴音脚边窜出去，尾钳张开，像一把小剪子，直接夹住戴鲁比的前腿。戴鲁比叫了一声，火焰偏了，烧在空地上，草叶瞬间蜷曲发黑。它甩开钳尾蝎，退了两步。黑鲁加从侧面冲过来，一口咬在钳尾蝎的尾钳上。钳尾蝎没有退。它把尾钳从黑鲁加嘴里抽出来。尾钳上多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和那道旧裂口并排，像两条深浅不一的沟。
笼子里的声音变了。
赫拉克罗斯不再用角撞笼门。它把角往外拔。箍卡在铁条上，角在箍里拧。它蹬住笼壁，整个身体往后拽。一声闷响，角从箍里滑出来，角尖断了一截，留在箍里。断面是浅色的，粗糙的，像一根被掰断的树枝。笼门被撞开。
赫拉克罗斯从笼子里冲出来。断角对着黑鲁加的方向。黑鲁加刚退了一步，正在调整姿势。赫拉克罗斯撞上去。断角顶在黑鲁加的侧腹上，黑鲁加被撞飞了，撞在运输车的侧板上，铁皮凹进去一块，像被一拳砸扁的罐子。它从侧板上滑下来，摔在地上。侧腹有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把焦毛粘在一起。它站起来了，四条腿在打颤。
戴鲁比转向琴音。喷火龙从大嘴雀身上站起来，它听到了戴鲁比爪子刨地的声音，肩膀还在流血，翅膀收着，挡在戴鲁比和琴音之间。它没有喷火。头目喊了一声。戴鲁比回头看了他一眼，火焰收了下去，退到他脚边。
赫拉克罗斯站在笼子旁边。它的角断了一截，断面浅色，粗糙。它没有往森林跑。它的断角对着头目。
头目退回驾驶室。那只缺了小指的手拧了两下钥匙才发动。发动机响了，运输车开始移动。后轮在土路上打滑，泥和碎石从轮子后面甩出来，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戴鲁比跳上驾驶室踏板，挂在车门外面，跟着车走了。
赫拉克罗斯朝运输车追过去。
它跑得不快。角断了一截，重心偏了，每一步都在往左歪。它调整，再追。像一艘歪了帆的船，慢，但没有偏航。
琴音听到了车厢里的声音。不止一个笼子。别的宝可梦在撞笼门，在叫。声音混在发动机里，混在柴油味里，混在赫拉克罗斯沉重的脚步里。
她不知道赫拉克罗斯要做什么。她只知道它没有往森林跑。
火球鼠一瘸一拐地跑回琴音脚边，后腿还在流血，火焰没有灭。钳尾蝎停在她身侧，尾钳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喷火龙升空了。小杰的声音从土路上传来，只有一个字：“追。”
喷火龙俯冲下来。它贴着车厢顶部飞过，翅膀尖擦过铁皮，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它绕到运输车前方，翅膀猛地一扇，朝驾驶室顶盖压下去。铁皮凹了下去。头目猛打了一把方向，运输车歪了一下，前轮撞上路边的树根，车头弹起来又砸回去。车厢里的笼子哐当哐当地撞在一起，声音像一锅烧开的铁水。
运输车没有停。头目踩死了油门。喷火龙又追了一段，运输车上了硬土路面，轮子不再打滑。小杰的指令停了。喷火龙在低空盘旋了一圈，掉头飞回来，落在小杰身边。
赫拉克罗斯冲到车厢后面。断角对着后轮。后轮在它面前转，卷起的土粒打在它的壳上，沙沙作响。它朝后轮冲过去。
琴音追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她追了上去。火球鼠跟在她脚边，跑得很慢，后腿每一步都在歪，像踩在棉花上。钳尾蝎的尾钳抬起来，跟在后面。琴音比赫拉克罗斯快。她冲到它侧面，双手抓住它壳的边缘，用全身的重量往侧面拽。
赫拉克罗斯被她拽偏了半步。断角擦过后轮，刮出一道火花，在空气里亮了一下就灭了。没有撞进去。
运输车冲了过去。
赫拉克罗斯挣脱了琴音的手。它朝车尾灯的方向追。断角对着车尾。跑得不快。角断了一截，每一步都在偏。像一个不肯倒下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琴音看着它。
然后她也追了上去。
火球鼠跟在她脚边。钳尾蝎跟在后面。喷火龙从空中压下来，贴着树冠飞过去。运输车的尾灯在土路尽头拐了一下，消失了。
琴音没有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追向哪里。她只知道车厢里还有别的笼子。别的宝可梦在撞笼门。
她不能停。
小杰站在土路上。两个手下蹲在路边，手放在头上，没有跑。喷火龙落在他身边，翅膀收着，挡在两个手下面前。大嘴雀躺在土路另一侧，翅膀折着，没有再动。小杰没有追。他看着琴音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两个手下。
他没有说话。风从土路尽头吹回来，带着柴油味，越来越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