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追到土路盡頭的時候，運輸車的尾燈已經縮成了兩個模糊的紅點，在樹影里一跳一跳的。
火球鼠跟在她腳邊，後腿每落一步都在歪，但它沒有停。鉗尾蠍跟在後面，尾鉗上那道口子還在滲血，一路拖出淺淺的痕跡。琴音的肩膀在拉扯，手掌上被黑魯加牙齒劃破的傷口在風里發緊。她咬著牙，盯著那兩個紅點。
然後她听到了前面的聲音。
金屬刮在什麼硬東西上，尖利，刺耳，像有人把鐵釘按在石頭上拖。聲音從運輸車的方向傳過來。
赫拉克羅斯追上了車尾。
它跑得不快。斷角讓它的重心往左偏，每一步都得重新找平衡，像一艘歪了帆的船。但它離後輪越來越近。輪胎在它面前轉，粘著泥和碎石，卷起的土粒打在它的殼上，沙沙作響。
琴音看到了。她不知道赫拉克羅斯要做什麼。她只知道它沒有停。
赫拉克羅斯沒有用斷角去撞輪胎。輪胎是軟的，撞上去會被彈開。它把斷角往輪轂和車軸之間的縫隙里塞。截面卡進金屬邊緣，它把身體往側面壓，全身的重量頂上去。金屬刮著斷面，發出刺耳的尖響，像指甲劃過鐵板。
後輪卡死了。
運輸車在高速中失控。後輪抱死，前輪還在轉，車頭猛地往左偏。輪胎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橡膠燒焦的味道混進柴油味里，像一根燒紅的針扎進鼻腔。車頭撞上路邊的樹，保險杠凹進去，樹干裂了一道。車廂在慣性里往側面翻，籠子從變形的車門里滾出來，砸在土路上，彈了一下，滾進草叢。
赫拉克羅斯被甩了出去，撞在一棵樹上。殼裂了一道。
琴音跑到側翻的運輸車旁邊。火球鼠跟在她腳邊，跑得很慢，後腿在流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鉗尾蠍跟在後面，尾鉗擱在地上，一路拖出淺淺的血痕。
車廂里，芭瓢蟲和咕咕的籠子卡在變形的金屬里。柵條彎了，鎖扣沒有開。芭瓢蟲在籠子里撞，翅膀拍在變形的鐵條上，聲音急促而碎。咕咕在拍翅膀，一下，又一下，撞在柵條上。
琴音蹲下來，用手去掰變形的金屬條。金屬條的邊緣被撞得卷了起來，像刀刃。她的手握上去，金屬割進掌心的肉里。她沒有松。她把手往兩邊掰。
金屬條彎了。掌心的血從指縫里滲出來，滴在金屬上，一滴，又一滴。鎖扣松了。芭瓢蟲的籠子開了。
芭瓢蟲從籠子里飛出來，翅膀在變形金屬的邊緣擦了一下，但它飛起來了。它停在車廂旁邊的草叢上，翅鞘張開又合上，發出細碎的 聲。
琴音的手沒有停。她去掰咕咕籠子的第二根金屬條。火球鼠蹲在她腳邊，火焰收得很窄，對著籠子鎖扣的方向。它沒有噴火。琴音的手在金屬條上。
琴音掰開了第二根金屬條。咕咕的籠子開了。咕咕從籠子里飛出來，翅膀拍了兩下，落在側翻的車廂頂上。它歪著頭，看著琴音的手。
琴音的手掌上多了一道口子，和之前被黑魯加牙齒劃破的口子交叉在一起，像兩條深淺不一的溝。血從兩個口子里同時滲出來。她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褲子上的血痕比手上的更深。
土路那頭傳來翅膀扇動的聲音。悶沉沉的，像一塊巨石從頭頂碾過。
噴火龍從低空壓下來，落在側翻的運輸車旁邊。小杰從它背上跳下來，手里還攥著那根斷樹枝。他看了一眼側翻的車廂，看了一眼琴音的手，看了一眼蹲在車廂旁邊的火球鼠和鉗尾蠍。他沒有說話。
噴火龍重新升空，盤旋了一圈，落在車廂頂上。尾巴的火焰照亮了車廂內部。咕咕往旁邊跳了一步，沒有飛走。
琴音沒有看小杰。她在看赫拉克羅斯。
赫拉克羅斯靠在車廂旁邊的樹上。殼上的裂口從背甲中部延伸到左側，泥和碎石沾在裂口的邊緣。斷角的截面在爬行的時候蹭著地面，沾了泥。它沒有站起來。但它把腦袋從地上抬起來，看著側翻的運輸車，看著籠子里的寶可夢一只一只飛出來。
小杰走到駕駛室旁邊。頭目還在里面。引擎還在響，鑰匙沒有拔。小杰彎下腰，從駕駛室的窗口往里看了一眼。頭目趴在方向盤上，頭上在流血，手還在摸索著什麼。小杰把樹枝伸進去，抵住他的肩膀。
“別動。”
頭目的手停住了。
土路那頭傳來摩托車的聲音。君莎小姐的摩托車從拐角處出現，警燈在傍晚的光線里一閃一閃的。她停在運輸車旁邊，下車，看了一眼側翻的車廂，看了一眼蹲在路邊的手下，看了一眼靠在樹上的赫拉克羅斯。
火球鼠蹲在琴音腳邊。後腿的血流得慢了。火焰收著，但沒有滅。它在看咕咕的翅膀。鉗尾蠍蹲在琴音的另一側腳邊，尾鉗擱在地上，裂口朝上。
琴音低頭看了一眼鉗尾蠍的尾鉗。裂口比之前更大了。她蹲下來，伸出手，踫了踫尾鉗的邊緣。鉗尾蠍沒有動，但它把尾鉗翻了過來，把裂口的那一面朝上，對著琴音。
琴音說︰“疼嗎？”
鉗尾蠍沒有叫。它把尾鉗往琴音的手心里蹭了一下。
小杰從駕駛室旁邊走回來。他手里的樹枝還攥著。他看了一眼琴音，看了一眼赫拉克羅斯，看了一眼縮在路邊的手下。他說︰“君莎到了。”
琴音站起來。她看了一眼赫拉克羅斯。赫拉克羅斯把腦袋擱在地上，斷角對著側翻的運輸車。它沒有看琴音。它看著那些被放出來的寶可夢——芭瓢蟲停在草叢上，咕咕站在車廂頂上，還有別的籠子里的寶可夢，在君莎的幫助下從變形的金屬里被一只一只抱出來。
琴音沒有走過去。
赫拉克羅斯把頭轉了過去。它朝森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它把腦袋放回地上，閉上眼楮。
琴音看著它。她沒有叫它。她沒有走過去。她知道它不會跟她走。
天快黑了。土路上的柴油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空氣里。引擎蓋下面的水箱還在滴水，一滴一滴地打在土路上，聲音很輕。君莎在給頭目戴上手銬。兩個手下蹲在路邊，手放在頭上，沒有再跑。
噴火龍從車廂頂上跳下來，落在小杰身邊。翅膀收著，肩膀上的血已經干了，結成一暗紅色的痂。小杰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樹枝，把它扔在地上。
琴音走到火球鼠旁邊，蹲下來。她從衣服上撕下一截布條，纏在火球鼠的後腿上。火球鼠沒有叫。它把鼻子湊到琴音的手腕旁邊，聞了聞。
琴音說︰“走吧。”
她站起來。火球鼠跟在她腳邊，鉗尾蠍跟在另一側。小杰走在前面，噴火龍跟在最後。他們沿著土路往北走，滿金市的燈光在遠處的天色里亮著。
赫拉克羅斯沒有跟上來。它靠在樹上，斷角對著地面，殼裂了一道，閉著眼楮。
琴音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