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在浅葱道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小杰留在宝可梦中心看咩利羊的灯泡，说等她的消息。
门板是深色的木头，比缘朱道馆的门更厚，门框上有几道浅裂纹。她把手放在门板上，停了一拍。
火岩鼠蹲在她脚边，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偏暗。钳尾蝎在她身后，左钳垂在身侧。她推开了门。一股冷硬的金属味从道馆里面涌出来，像是铁锈和磨过的石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舌尖上泛起一点涩。
道馆内部比缘朱道馆亮得多。地面是浅灰色的花岗岩，表面打磨得很平整，琴音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弹了一下，又弹回来。
对战场地中央画着一个白色的圈，圆圈不大，线条很细。圈周围有一圈低矮的金属围栏，围栏到琴音的膝盖，铁制的，表面有锈迹。
阿蜜站在场地另一端。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裤和深灰色的短袖，袖口卷到小臂，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扣着裤缝。
她看到琴音进来，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和她在灯塔里说“你回来了”的时候一样。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站的位置。
琴音想起听说过阿蜜的称号，铜墙铁壁。但眼前这个人站在场地另一端，手垂在身侧，动作很轻。她站的位置和灯塔里不一样。灯塔里的阿蜜是守着光儿的人，这里的阿蜜是道馆馆主。她准备好了。
火岩鼠蹲在琴音脚边，耳朵朝着阿蜜的方向。钳尾蝎在琴音身后，左钳收在身前。阿蜜的腰带上别着一枚徽章，深灰色的，边缘有金属光泽。琴音听说过，那是钢铁徽章。
阿蜜说：“二对二。你两只，我两只。中途可以换。”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金厉害！……钢属性。”
琴音说：“好。”她没有笑。阿蜜说“金厉害”的时候很认真，她不能笑。
阿蜜从腰间摸出一个精灵球。她的手指在球面上停了一拍。
“去吧。”
她放出了小磁怪。声音比刚才那句话低了一些，回到她自己。
小磁怪从球里出来之后悬浮在场地中央偏上的位置，离地面一段距离，身体微微倾斜，像在找平衡。它的身体是灰色的，圆形的，两个磁铁在身体两侧缓慢转动，像两只很小的轮子，速度不快，但很稳。
阿蜜没有说话。琴音也没有。琴音低头看了一眼火岩鼠，火岩鼠的耳朵朝前转了转。琴音说：“你上。”火岩鼠从她脚边走到场地中央。浅灰色石板的反光落在它的火焰上，橙色的光比在外面更亮。它站在白色圆圈的内侧，火焰朝前烧着。琴音说：“火。”
火岩鼠的火焰朝小磁怪推过去，从它嘴里出来，穿过场地中央的空间，命中了小磁怪的右侧。小磁怪悬浮的位置往后退了一点。它的身体晃了一下，磁铁转动的节奏乱了一拍，又稳住了。结实特性让它撑住了第一击。
小磁怪开始放电。电磁波从它的身体向外扩散，看不见，但琴音感觉到了。
火岩鼠的动作慢了下来，前腿抬起来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拍。火焰的亮度降了一半，从橙黄色变成了暗黄色。
光落在石板上，比之前沉。但暗下去之后，火焰的尖端又亮了一瞬，比刚才更亮。
琴音说：“火岩鼠，再喷。”火岩鼠的火焰推出去，小磁怪已经移动了位置。它的悬浮位置从中央偏上移到了右侧，速度不快，但比火岩鼠的动作快。火焰打偏了。
火焰烧在场地边缘的金属围栏上，围栏的表面留下一道焦痕，黑色的，围栏的铁条在火里微微发红。焦痕的边缘有细小的铁屑，铁屑的气味散出来，和道馆里的金属味混在一起，鼻腔里沉了一层锈。
琴音收回火岩鼠。火岩鼠退回她脚边，它的步子比上场时慢，火焰收着，暗黄色。
琴音低头看了一眼钳尾蝎，它的左钳已经抬起来了，钳口张开了一半。它的头朝着火岩鼠的方向，看着火岩鼠从场上退下来。它在等。琴音想起在湛蓝市码头，钳尾蝎的爪子抠着栈道的木板，站住了。它跟着她上了冲浪板。
琴音说：“你上。”她低头看了钳尾蝎一眼。钳尾蝎的左钳已经抬起来了。她不用多说。钳尾蝎的左钳放下来，钳口合上，走进场地。
火岩鼠是靠火焰推出去的，快，但不持久。钳尾蝎是靠钳子卡位的，慢，但准。两只宝可梦，两种打法。
钳尾蝎走进场地。小磁怪悬浮在半空，钳尾蝎够不到它。它走到小磁怪的正下方，左钳贴着地面，钳口朝上。
它的头低着，眼睛盯着石板。它在等。琴音知道它在等。它不急着进攻，它等小磁怪自己下来。
小磁怪往下放电。电磁波覆盖了钳尾蝎脚边的石板。钳尾蝎的左钳在电磁波覆盖之前已经伸了出去，卡在小磁怪悬浮轨迹的正下方，钳口张开，像一道卡在齿轮里的铁栓。
琴音的舌尖上又泛起那股涩。铁的味道在道馆里没有散过，它一直在空气里，在石板上，在每一次金属碰撞的声音里。
小磁怪为了避开钳子的位置，往上飘了飘，往下沉了沉。琴音抓住这个窗口。火岩鼠重新上场。火岩鼠从她脚边走回场地，走到小磁怪的正下方，站稳。它的动作还是慢的，电磁波的麻痹效果没有消失，但它在近距离的时候，火焰烧得更旺。琴音说：“火。”火岩鼠的火焰从下方推上去，近距离命中。火焰穿过小磁怪的身体，小磁怪的磁铁转动的速度慢了一拍。它落地了。它的身体在石板上弹了弹，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磁铁转了两圈，停了。
阿蜜收回小磁怪，视线落在钳尾蝎身上。钳尾蝎的左钳还卡在地面的位置上。它的钳口合着，钳尖对着刚才小磁怪悬浮的位置。
阿蜜说了一句话：“你的钳尾蝎，在等。”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道馆的墙壁听见。
她的视线从钳尾蝎的钳尖移到它的腿上。钳尾蝎的腿稳稳地撑在石板上，一动不动的。她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它很有耐心。和钢属性一样。”
琴音想起阿蜜的称号，铜墙铁壁。但这句话里没有铜墙铁壁的坚硬。阿蜜在看钳尾蝎的时候，语气是软的。
琴音握住火岩鼠的球，拇指在球面上按了一下。她知道阿蜜看出来了，钳尾蝎的第一钳是逼位，让小磁怪主动降低了高度。她没有说话。阿蜜也没有再说。阿蜜放出了第二只小磁怪。
阿蜜的手在精灵球上停了一拍。她在想什么。琴音注意到第一局的钳尾蝎站在场地正下方逼位。第二局的小磁怪出来之后悬浮在场地偏右的位置，离金属围栏更近。
它的磁铁转动的速度比第一只慢。它嘴里发出一种声音，超音波。
声音的频率很高，超出了人耳的接收范围。琴音感觉到耳膜有一阵压迫感，闷闷的，像是坐电梯的时候耳朵突然堵住了。
火岩鼠的耳朵朝着超音波的方向转了转。它转回来的时候，耳朵甩了两下，前腿在石板上踩了一步又退回来。它陷入了混乱。
火岩鼠的火焰在混乱中失了准头。第一次打偏之后，它的耳朵甩了甩，前腿在石板上踩了一步又退回来。它稳了一下，重新朝着小磁怪的方向转过去。
第二次打偏之后，它的身体晃了一下，前腿撑住石板，又稳回来。第三次打偏之后，火岩鼠的前腿在石板上又踩了一步，耳朵朝着小磁怪的方向甩了甩，又甩回来。
琴音按住了它的球。
琴音按住火岩鼠的球。她说：“别用火焰。用暗影球。”
她的声音很稳。火岩鼠在混乱中，但她的声音没有乱。
火岩鼠的耳朵朝着琴音的方向转了转。混乱中它看不清小磁怪的位置，但它听到了琴音的声音。它从嘴里吐出一团暗影，暗影球比火焰小，形状更圆，穿过干扰区的时候稳稳地走了一条直线，像一颗黑色的石子穿过水面，水面连一圈波纹都没来得及荡开。暗影球命中了第二只小磁怪。它的磁铁转动的速度慢了一拍，又稳住了。火岩鼠的第二发暗影球跟上去，小磁怪的磁铁停了一瞬，然后它的身体歪了歪，从半空落下来，在石板上弹了一下，磁铁停住不动了。
阿蜜收回第二只小磁怪。她站在场地另一端，精灵球放回腰间。她的动作不快，把球收回腰间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球面上停了一拍。然后她从围栏边拿起一瓶水，瓶子是塑料的，放在围栏的立柱旁边。她拧瓶盖的时候拧了两下才拧开，手指有点滑。她喝了一口。水从瓶口流进嘴里的时候，她的视线在琴音和火岩鼠之间移动了一下。她放下水瓶。
她说：“你的火岩鼠，打得很硬。”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很少见到能在电磁波里站住的火属性。”
说完，她把视线移开，好像刚才那句话说得太多了。
琴音说：“嗯。”她低头看火岩鼠，火焰收在背脊上，尖端还亮着。它撑过了电磁波，撑过了混乱，站到了最后。她的手放在它背上，掌心感觉到它背脊的温度，比平时凉了一层。她把手掌摊平，让温度从掌心传过去。
阿蜜说：“但它不擅长打防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
“下一局，你只有它和钳尾蝎。”
琴音低头看火岩鼠。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偏暗，尖端还亮着。它比刚上场时窄了一圈，但它站着。
钳尾蝎的左钳从地面上收回来，站在琴音脚边。它的钳口收在身前，左钳微微抬着，像是在等琴音的下一句话。琴音说：“我知道。”
她低头看钳尾蝎。它的钳尖朝着场地的方向，钳口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它也在等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