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还没停稳，高学宏便一把推开车门，大步流星跳了下去。
盘山公路的山风裹挟着寒意，呼啸着灌进他的衣领，可他浑然不觉，那双踩在碎石路面上的皮鞋，几乎是踉跄着冲向满地狼藉的事故现场。
车头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警车斜斜抵在那块凸起的灰褐色巨石上，引擎盖高高翘起，水箱破裂，乳白色的蒸汽滋滋地往外冒着，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在山间冷风中弥漫不散。
前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一般的裂纹，安全气囊弹开后塌软在方向盘上，上面沾染着大片暗红的血迹。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碴、变形的金属零件，还有一滩已经开始凝固的暗红血迹，从车门口一直延伸到路边。
先一步赶到的县局交警支队警员，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正在现场周围勘查取证。
“情况怎么样？人呢？周志远和李爱亭他们人呢？”高学宏一把拽住最近一名警员的胳膊，嗓音因为急促奔跑而微微发颤，眼底满是焦灼。
那名警员认出了这位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连忙站直身子汇报说：“报告高局！五名伤者已经全部被120救护车接走了！就在您赶到前两分钟刚走的！”
高学宏的心猛地一沉，再次问道：“伤得重不重？”
警员的神色凝重起来，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说道：“都非常重。我们赶到的时候，现场一片狼藉，车门变形卡死，医护人员是从破碎的车窗里把人一个个抬出来的。其中一个人……好像是被甩出车外的，落在山崖边的灌木丛里，浑身是血，已经没什么动静了。”
“四个重伤，一个轻伤。”警员随即补充道，“轻伤的那位是自己从车里走出来的，左臂打着夹板，意识还算清醒。”
高学宏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
他扫了一眼眼前这辆撞得稀烂的警车，又看了看地面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绝不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
盘山公路这段路他走过无数次，路况虽然险峻，但刘传金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开。以他的车技和经验，怎么会在大白天、视线良好的情况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块路边巨石上？
而且，偏偏是在他带着周志远赴尚岩乡“重新勘查现场”的路上。
高学宏不敢再往下想。
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回自己的警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沉声对司机下令说：“快！县第一人民医院！全速！”
警车警笛长鸣，调转车头，沿着盘山公路朝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高学宏刚离开，又一辆黑色的公务轿车沿着盘山公路疾驰而来，坐在后座上的王楚然，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文件袋，指节泛白。
车子刚一停稳，她便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山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鬓角的发丝散乱开来，可她浑然不觉，目光越过警戒线，落在那辆撞得面目全非的警车上，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车身严重变形，前挡风玻璃碎裂，安全气囊弹开，车门上布满了撞击的凹痕和暗红的血迹，像一头被猛兽啃噬过的猎物，狼狈地斜抵在巨石旁。
王楚然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几乎是踉跄着朝现场走去，徐甜甜急忙从另一侧下车，快步跟在她身后。
“同志，请留步！这里是事故现场，无关人员不能进入！”一名负责警戒的年轻警察伸手拦住了她们，表情严肃，“请退后配合工作！”
徐甜甜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清晰地说道：“这位是县委王书记。”
年轻警察一愣，目光在王楚然脸上快速扫过。
虽然他不常来县委，但王楚然在全县干部大会上的电视新闻他看过，那张清冷端庄的面孔他认得出来。
“王……王书记！”他瞬间收起了阻拦的手臂，神情骤然变得恭敬而局促，“对不起王书记，我没认出来您！您请进，您请进！”
王楚然没有理会他的道歉，她也无暇顾及对方的道歉。
她快步走进了警戒线内，目光急切地在现场搜寻着。
没有周志远的身影，只有那辆撞毁的警车，以及满地的碎玻璃、变形的金属、凝固的血迹。
那一瞬间，王楚然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山间的风声、围观人群的议论声、警察勘查现场的脚步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嗡鸣。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扇沾染着大片血迹的车门上，钉在那块弹开后塌软的、带着暗红血渍的安全气囊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温热的泪水已经顺着脸颊哗哗地流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不顾一切地快步跑到警车旁，伸手抚上那冰凉的、沾着血迹的车门，指尖微微发颤。
周志远，那个在洪水里逆行救人的年轻人，那个在常委会上孤身硬撼三位老牌常委的基层干部，那个深夜在油灯下打磨调研报告的倔强身影，那个在马埠岭山脚下不顾个人安危舍身扑过来替她挡住落石的英雄……
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是不是就在这辆车里？是不是就坐在这个副驾驶的位置上？他是不是……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王书记？”
一声轻柔却急切的呼唤，在她耳边响起。
徐甜甜紧跟在王楚然身后，一路小跑着跟到车旁。
她本想扶住摇摇欲坠的王楚然，可当她看清王楚然的脸时，她的心猛地一震。
王书记竟然满脸泪水。
这位在全县干部面前永远从容淡定、不怒自威的县委书记，此刻泪流满面，嘴唇微微颤抖，一双清冷的眼眸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惊恐、痛惜、担忧与关心。
那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关心。
那不是书记对干部的体恤。
那是一个女人，在得知自己心爱之人遭遇生死危机时，才会有的、无法掩饰的、痛不欲生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