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甜甜站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酸。
她终于明白了。
从马埠岭那次周志远舍身救王楚然开始，从两人一次次深夜在办公室的长谈开始，从常委会上周志远孤身破局时，王楚然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欣赏开始，从王楚然一次次在关键时刻为周志远撑腰、铺路、挡风遮雨开始……
王楚然，这位年仅三十出头、清冷孤傲、从省城空降下来不过数月的县委书记，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对那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年轻基层干部，动了真心。
这份感情，王楚然自己或许都不曾正视过，或许一直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用“上下级”“恩人”“基层优秀青年实干干部”这样的外壳层层包裹着。
可此刻，在这辆染血的警车旁，在周志远生死未卜的恐惧面前，那层外壳被彻底撕碎了，所有压抑的情感倾泻而出。
徐甜甜低下头，悄悄吸了吸鼻子。
她也是打心底里喜欢周志远的。
从尚岩乡党政办那个青涩的下午开始，从一次次看着他被田纪高打压却始终不卑不亢开始，从他救火负伤住院、她彻夜守在病床边开始，那份欣赏与倾慕，便像一颗种子，悄悄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谁争。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周志远和王楚然之间那层她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更知道，此刻王楚然需要的不是一个情敌的出现，而是一个支撑、一份陪伴。
所以她没有半分醋意。
她只是轻声喊了一句：“王书记。”
这一声唤，带着恰到好处的提醒。
王楚然浑身一震，像是从一场噩梦中猛地惊醒过来。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徐甜甜那双清澈见底的、盛满了理解与担忧的眼睛，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这里是事故现场。
周围是围观的群众，是执勤的警察，是随时可能拿出手机拍照的路人。
她是陵山县县委书记。
她不能在这里流泪，不能在这里表现出对周志远超越上下级的情感。
一旦这些画面被拍下来、传出去，不仅她的威信会受到动摇，更会给自己的政敌留下攻讦的口实。
王楚然猛地抬手，用指腹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重新恢复了那个清冷、沉稳、不怒自威的县委书记模样。
可那双红肿的眼眸，仍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深处的焦灼。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警服、身材中等的中年警察快步走了过来。
看到王楚然，他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敬了个礼：“王书记！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来人是县公安局交警支队的支队长赵国强。
之前在全县安全生产大会上，他坐在台下听过王楚然的讲话，对这位年轻的女县委书记印象极深。
“赵队长。”王楚然强压着心头的翻涌，声音依旧平稳，可仔细听便能察觉到那一丝极力克制的沙哑，“伤者呢？情况怎么样？”
赵国强连忙汇报说：“报告王书记！五名伤者已经全部被120救护车接走了，送往县第一人民医院抢救。高局也已经赶过去了。”
王楚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有没有生命危险？”
赵国强的表情凝重起来：“目前还不好说。我们赶到的时候，现场情况非常惨烈。据医护人员初步判断，是四个重伤、一个轻伤。”
“轻伤的是谁？”王楚然急忙追问。
“是县刑侦大队的一名警员，叫李爱亭。”赵国强回答，“左臂骨折，意识清醒，还自己给我们指认了现场情况。”
不是周志远。
王楚然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眼前骤然发黑，身子禁不住晃了晃。
站在她身侧的徐甜甜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赵国强也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托住了她的另一边胳膊，满脸惊慌：“王书记！您没事吧？”
“我没事。”王楚然咬着牙，强撑着站稳了身子。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底是翻涌的惊涛骇浪。
四个重伤里就有周志远，他伤得有多重？有没有生命危险？
徐甜甜一言不发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了王楚然的肩上。
深秋的山风确实凉，可她知道，王楚然需要的不只是一件外套，更是一个体面的台阶。
“走吧。”王楚然定了定神，甩开赵国强的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去县第一人民医院。”
她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脊背挺直，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只有徐甜甜注意到，她攥着文件袋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用力到泛白。
黑色公务轿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
车厢里一片沉默。
王楚然靠在后座上，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崖与林木，那张清冷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冷静，足够在任何危机面前都面不改色。
可当车子驶离事故现场，当那辆染血的警车从后视镜里渐渐远去，当她终于确认四周没有外人时，积攒了一路的情绪，还是彻底崩塌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
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安静地、一行接一行地，从她紧闭的眼眸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熨帖平整的西装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徐甜甜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递了过去。
然后，用一种轻柔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的语气，低声安慰她道：“王书记，您别太担心。周哥吉人天相，他那么硬朗的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您还记得吗？上次他救火受伤，那么重的伤，不也挺过来了？这次也一定可以的。”
“他一定在医院平安等着我们呢。”
王楚然接过纸巾，轻轻按在眼角。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