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县第一人民医院。
王楚然的车刚一停稳，她便推开车门，大步走进了门诊大楼。
徐甜甜紧跟在身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她的步伐。
危急重症监护室在住院部二楼。
电梯门刚一打开，王楚然便看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口，高学宏正带着几名便衣警察在等候，神情焦灼而凝重。
看到王楚然走来，高学宏连忙快步迎了上来：“王书记。”
“人怎么样了？”王楚然的第一句话，直奔最核心的关切。
高学宏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低沉而沉重，说：“王书记，情况……不太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可最终还是选择了如实汇报：“县刑侦大队打黑除恶中队队长刘传金，和随行的年轻警员张峰……”
王楚然的心猛地一沉。
“在送来医院的途中，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什么？”王楚然的声音骤然拔高，瞳孔剧烈收缩。
“牛飞伤势严重，颅内出血加多处骨折，目前仍在重症监护室抢救，尚未脱离生命危险。”高学宏继续汇报，声音里满是沉重，“志远同志……”
王楚然的呼吸骤然屏住了。
“志远同志头部受到猛烈撞击，昏迷不醒，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加肋骨骨裂，已经被送进重症监护室，目前仍在深度昏迷中。”高学宏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李爱亭伤势最轻，左臂骨折加轻微脑震荡，也在重症监护室里留观。”
刘传金和张峰死了，周志远重伤昏迷。
王楚然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伙人竟然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
他们不仅仅是要构陷周志远、不仅仅是要逼他认罪，他们是要直接弄死他！
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盘山公路上，用一场“车祸”的方式，杀人灭口！
这已经不是官场构陷了。
这是赤裸裸的谋杀！
“这群人……”王楚然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秀眉紧紧蹙起，眼底是冰封千里的寒芒，“竟然敢……直接对周志远同志下死手。”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目光锐利地看向高学宏：“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高学宏点了点头，将李爱亭在电话里向他汇报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刘传金和牛飞如何在审讯室里突然改变态度，如何以“重新勘查现场、寻找周志远正当防卫的证据”为由，将周志远从审讯室里提出来；如何在盘山公路上反常地系上安全带；如何突然将车速从四十公里飙升到六十公里；如何在最后一脚油门踩到底，直直撞向路边巨石……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王楚然的心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只剩下雷霆万钧的决绝。
“立即成立专案组。”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全面调查这起车祸的全部真相，彻查背后所有的操纵者、指使者、参与者。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结果。”
高学宏踌躇了一下，面露难色，说：“王书记，我只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成立专案组这种事，按照程序，得由局长杜建成牵头。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杜建成本来就是这起冤案的幕后操盘手之一，让他来牵头成立专案组，等于让贼去抓贼。
王楚然沉默了。
她知道高学宏说的是实话。
陵山公安系统早已被杜建成经营得铁板一块，高学宏虽然是副局长，可手里能动用的人、能调动的资源，十分有限。
要在这种情况下成立一个真正能查清真相、不被掣肘的专案组，绝非她一句话就能办到。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医院院长刘涛带着一群身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匆匆赶了过来。
他刚接到值班护士的电话，说县委王书记亲自来了，就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吓得他连白大褂都来不及整理，抓起听诊器就往楼上跑。
“王书记！”刘涛一路小跑过来，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指示，您打个电话就是了！”
“刘院长。”王楚然看着他，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把话放在这里。里面所有的伤者，尤其是周志远同志，要不惜一切代价，调集全县最优秀的医护力量，动用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物，确保他的绝对安全。”
“钱不是问题，人我来协调。我只要一个结果：人，必须给我救回来。”
刘涛从没见过王楚然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不是县委书记对医院院长的工作指示，那是一个女人在生死关头，对自己心爱之人的命，下的死命令。
“王书记您放心！”刘涛连忙表态，“我已经把我们医院胸外科、脑外科、骨科最好的专家全部都调过来了！现在就组织专家会诊，全力抢救！您就在外面等着，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说完，他转身带着身后的医护团队，匆匆走进了重症监护室的大门。
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王楚然站在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十指不自觉地攥紧。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是翻涌的心疼、愤怒与恐惧。
徐甜甜站在她身侧，轻轻伸手，扶住了她微微发颤的胳膊。
一刻钟后。
重症监护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刘涛擦着额头的汗珠，快步走了出来。
王楚然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
“王书记，好消息！”刘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舒展，“周志远同志已经苏醒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下来了！不过伤势确实很重，肋骨骨裂、头部有脑震荡，还有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还需要继续观察治疗。”
周志远苏醒了。
听到这六个字，王楚然紧绷了整整一路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
她的眼眶瞬间又红了，可这一次，是因为如释重负。
“务必要确保他的安全。”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郑重，“任何细节都不能大意。”
“请王书记放心！”刘涛重重点头，转身又走进了监护室。
徐甜甜站在一旁，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从接到高学宏的电话开始，她一直强忍着、一直绷着，可此刻听到周志远苏醒的消息，所有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她急忙转过头，悄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两个人，一个站在门的左边，一个站在门的右边，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怀着同样的担忧与欣慰，安静地等着。
又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下午三点多，重症监护室的门再次打开。
周志远被护士用平车推了出来。
他身上打着吊瓶，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眉头紧锁，仍在昏睡中。
经过长时间的抢救和处置，他身上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左臂打着石膏，额头上也缠着纱布。
王楚然、徐甜甜、高学宏等人，全都快步迎了上去。
王楚然站在平车旁，看着那张熟悉的、此刻却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道从额角延伸到鬓角的纱布，看着他手腕上那只正在输液的、布满针孔的手，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志远被缓缓推进了特护病房。
这是院长刘涛亲自安排的，单人单间，二十四小时护士值守，安保措施全部到位。
至于牛飞，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抢救，生死未卜。
就在这时，走廊的另一头，一个身影独自走了过来。
左臂打着石膏，脸色苍白，脚步有些虚浮，可脊背依旧挺直。
正是李爱亭。
他看到站在特护病房门口的王楚然和高学宏，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了过来，立正站好，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坚定清晰：“王书记，高局。”
王楚然转过身，看向站在自己面前，在审讯室里就默默守卫周志远，并把刘传金和牛飞他们折磨周志远的照片偷偷传出来的年轻警员。
李爱亭的左臂打着石膏，用三角巾吊在胸前，脸色因为失血和脑震荡而显得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可他的眼神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坚定，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李爱亭同志。”王楚然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你的伤……”
“王书记，我没事。”李爱亭摇了摇头，声音虽虚弱却字字清晰，“左臂骨折加轻微脑震荡，医生说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比起周乡长，我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特护病房门，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愧疚与痛惜：“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在车上没能阻止他们……周乡长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这不怪你。”高学宏在一旁沉声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现在，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地，全部告诉王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