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爱亭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他随即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走廊里人来人往，人多眼杂，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王楚然立刻会意，侧过身对身旁的医院院长刘涛道：“刘院长，麻烦你给我们准备一间僻静的办公室，不要让人打扰。”
“好的，王书记，这边请。”刘涛不敢怠慢，立刻在前面引路，带着一行人拐了两个弯，上了四楼，推门进了走廊尽头那间挂着“院长室”铜牌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套真皮沙发，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窗台上摆着一盆略显蔫头耷脑的绿萝。
刘涛手脚麻利地给各人泡了热茶，把一次性纸杯小心翼翼地摆到茶几上，然后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关门时特意压低了声音，并在门外交代了一句：“没有我的交代，任何人都不准上来。”
刘涛出去后，李爱亭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了整整一夜的惊涛骇浪，将昨夜至今晨在县刑侦大队一号审讯室里所经历、所目睹、所承受的一切，原原本本、事无巨细地向王楚然和高学宏做了详尽汇报。
从县刑侦大队大队长丁明瑞如何深夜受命、亲自驱车赶赴尚岩乡接手案件，到一号审讯室里那间密闭无窗、惨白顶灯直射的压迫环境；从打黑除恶中队队长刘传金如何一上来就强行定性、落口即定罪，到治安科科长牛飞如何配合施压、偷换概念的审讯死局；从刘传金如何扇出第一记耳光、膝盖如何重重撞上周志远的小腹，到牛飞如何用电警棍的蓝色电弧反复折磨周志远早已伤痕累累的躯体；从周志远两度昏厥，两度被冷水泼醒，到始终咬紧牙关、宁死不认罪的铮铮铁骨……
李爱亭字字铿锵、句句泣血，将那间暗无天日的审讯室里所发生的一切暴行，完整地还原在了王楚然和高学宏面前。
整个汇报过程中，王楚然一言不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她的面容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不是冷漠，而是雷霆爆发前最后的凝滞，就像盛夏暴雨来临之前，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铅灰色云层，表面纹丝不动，内里却早已翻涌着足以撕碎一切的毁灭力量。
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王楚然越是这种表情，心底的怒火就越是炽烈。
高学宏站在一旁，脸色早已铁青如墨。
他身为分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本应是全县公安系统执法公正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如今自己的队伍里，竟然藏着如此丧心病狂、无法无天的败类——刑讯逼供、伪造证据、杀人灭口，桩桩件件，已经完全突破了一名人民警察的职业底线，甚至已经突破了做人的底线。
他的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腮帮子上的咬肌鼓得硬硬的，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李爱亭的汇报还在继续。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台已经被他按灭了屏幕的手机，大拇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他解了好几次锁才解开相册，翻出昨夜趁三人不注意时偷拍的那组照片，双手捧着，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递到高学宏面前：
“高局，这是我昨夜冒着风险拍的。周乡长脸上的指印、嘴角的血痕、浑身的伤，还有刘队长和牛科对周乡长施暴时的样子，全在里面。这是……这是铁证。”
高学宏接过手机，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仅仅扫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连带着手机外壳都被他捏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照片上的画面，比他此前在脑海中想象的还要惨烈十倍、百倍。
周志远半边脸颊高高肿起，五道指印像五条暗红色的蜈蚣，狰狞地爬在他苍白的脸上；唇角撕裂开裂，已经凝成黑褐色的血痂顺着下颌线一直浸染到衬衫的领口；脖颈上布满青紫交错的淤痕，那是被人从后面死死卡住脖子留下的指印；浑身浸透了冷汗和血渍，被束缚带牢牢地固定在审讯椅上，头颅颓然地低垂着，额前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分明是一个被摧残到濒临油尽灯枯的人。
可他的脊背，即便在那样的状态下，即便被铁制的审讯椅压着，依然没有弯折。
高学宏只觉得一股滔天的怒火从脚底“腾”地一下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两把小锤子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
他牙关紧咬，下颌骨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绷起来，双拳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他强压着胸中翻涌的暴戾，过了好半晌，才把那台像烫手山芋一样的手机，缓缓转交到王楚然手中。
王楚然低头看向屏幕。
仅仅是这一眼，她便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那双素来清冷锐利、不怒自威的眼眸里，骤然翻涌起一层浓烈到极致的寒芒与痛色。
她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握着手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来自身体最深处的震颤。
屏幕上周志远那张苍白憔悴、遍体鳞伤的脸，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嗤”的一声，狠狠烙在了她的心口上。
那是她亲手提拔、亲眼见证着一路从基层泥潭里挣扎崛起的年轻干部。
那是在马埠岭山脚下，不顾自身安危、舍身扑过来替她挡住落石的救命恩人。
那是在县委常委会上，孤身一人硬撼以县长雷达康为首的四位本土派系老牌常委、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的新政利刃。
那是一个上周还给她发过一条短信、说“王书记，红崖山的旅游规划我再改一稿，下周一给您送过来”的有志青年。
可现在，他竟然被这群披着警服的恶徒，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嘭——！”
王楚然猛地将手机拍在身旁的红木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