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清脆的撞击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骤然炸响，纸杯里的茶水都被震得晃了三晃，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高学宏和李爱亭全都没来由地浑身一颤，连门口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都跟着顿了一下。
“简直无法无天！”
良久，王楚然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烙铁上。可那字字句句里裹挟着的雷霆之怒与彻骨寒意，却像寒冬里骤然炸响的惊雷，震得高学宏和李爱亭同时心头一凛，后背“唰”地一下就起了一层冷汗。
“刑讯逼供、伪造证据、威胁证人、操纵办案、杀人灭口……”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数着，每数一个，声音里的温度就降下去一分，“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的高学宏，语气凌厉得几乎要划破空气：
“学宏局长，你听听！你看看！这就是你分管的刑侦大队！这就是你治下的公安队伍！他们哪里还是人民警察？他们是披着警服的流氓！是穿着制服的暴徒！是一群为了一己私利、为了派系斗争，不惜草菅人命、不惜炮制冤狱、不惜公然杀人灭口的——衣冠禽兽！”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带着血。
高学宏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也无话可说。
作为分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下属队伍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难辞其咎。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任何解释都是推卸责任。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王楚然的眼睛。
他知道，此刻王楚然眼底那种失望到极点的寒意，比任何训斥都更让人无地自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挺直腰板，做好迎接这场即将到来的雷霆整顿的准备。
王楚然深吸一口气，又一口，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暴怒，并闭上眼，用力按了按两侧的太阳穴。
她知道，此刻不是发泄怒火的时候。
周志远还躺在楼下的重症监护室里，生命体征虽然暂时稳定，但头部撞击、肋骨骨折、内脏挫伤，以及那遍体鳞伤背后可能留下的后遗症，谁也说不准；刘传金已经在盘山公路上毙命，死无对证；牛飞重伤昏迷，躺在隔壁的抢救室里，什么时候醒、醒了之后会说什么，都是未知数；县公安局长杜建成、县刑侦大队大队长丁明瑞、陵山县着名民营企业家于宏盛，乃至藏在这一切背后的县长雷达康，一众幕后黑手尚未动分毫，甚至可能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安然喝着茶，等着周志远“意外身亡”的消息。
证人王宝庆虽然已经被解救，但整个案件的系统性追责、官场黑幕的全面清算，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必须保持冷静。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就在这时，她西装内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楚然掏出手机，低头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省城区号段的手机号码。
她心头微微一凛，立刻接起电话，语气在一瞬间就完成了从暴怒到沉稳的切换，恢复了惯常的那种不疾不徐：
“喂，您好。”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一道沉稳浑厚、自带顶层上位者威严的男声，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分量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在铁板上敲出来的：
“你好，楚然同志，我是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的姚成凯。”
王楚然微微一怔。
姚成凯这个名字她不陌生。
上一次周志远因马大壮旧案被县检察院副检察长兼县反贪局局长禚孝才构陷、关进县看守所的时候，正是姚成凯带着省高检的专案组千里迢迢赶下来，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就把案子翻了过来，还周志远一个清白。
那一次，她和姚成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有过短暂的交谈，对这位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办起案来却铁面无私的老检察官印象极深。
此刻姚成凯亲自打来电话，必然与周志远这桩冤案，以及盘山公路上那场蓄意制造的车祸直接相关。
“姚处长，您好。”王楚然语气沉稳，甚至还能听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亲切，“您请讲。”
“王书记，我就不绕弯子了。”姚成凯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寒暄铺垫，连“身体可好”“最近忙不忙”这类场面上的话都没有，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受省委组织部刘沛华部长和省公安厅隽景军厅长的亲自指派，我和省公安厅督察总队副队长田全鹏同志，联合带队组成省级专项调查组，即刻赴陵山县，调查陵山县公安机关涉嫌刑讯逼供、违规办案、制造冤假错案等一系列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王楚然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紧。
老领导的雷霆出击，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果断。
她原本做好了自己在县里先稳住局面、再逐步向上汇报、层层申请督办的准备，可她没想到，省里这把刀，比她自己的电话还要先一步出鞘。
“我们这边一共五个人，现在已经从省城西郊的出发地动了，走的高速，大概再过半个小时，就能到陵山高速出口。”姚成凯继续说道，语速不疾不徐，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密，“王书记，有两件事需要你这边提前安排。”
“姚处长您说。”
“第一，我们这次是秘密办案，所有行动严格保密，不能让陵山县本地任何无关人员知晓，更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包括……”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包括你们县里在家的所有县委常委，除了你和你现在身边绝对信得过的人，其他人暂时都不要打招呼。所以，请你提前帮我们物色一个隐蔽、安全、独立的办案地点，最好是酒店或者度假村那种封闭式管理的场所，不要用县委大院，也不要用公安局内部的地方。人多眼杂，我们不希望办案地点在我们到岗的第一分钟就被卖出去。”
“第二，等我们车队下了高速，还需要一辆当地的引导车在高速出口接我们，直接把我们带到办案地点，避免我们自己找路浪费时间、暴露行踪。我们的车是两辆黑色帕萨特，挂的是省检的号牌，下了高速走右侧匝道，不会开警灯，也不会鸣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