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李市长……我……我……”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李洪彬抬手轻轻一压，语气依旧平稳，可那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刚才说，省里来人了。你以为省里来的，是哪个厅、哪个局的普通调查组？”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雷达康。
“达康，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周志远，是怎么上来的。”
雷达康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全县副科级干部遴选，一个下放林业站、被你们踩在脚下大半年的小干部，以一百二十六票对二十一票的悬殊票数翻盘。”李洪彬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钉子，“一个空降来的女县委书记，刚到陵山几个月，就敢顶着你雷达康、顶着整个陵山本土派系，把这个周志远直接提拔为尚岩乡乡党委委员、副乡长。”
“你以为，她王楚然一个三十出头、从省里下来的女干部，凭什么在陵山这盘根深蒂固的老局里，敢这么横、敢这么硬？凭她自己？”
李洪彬微微摇了摇头。
“她背后，站着的是省委组织部部长刘沛华。”
这几个字一出口，雷达康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心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没有想到这一层。
事实上，从他下午听到“云驿酒店整体包场、清退所有客人”那个消息开始，他心里就已经隐约猜到了七八分。
只是他一直不愿意、也不敢往那个最可怕的方向去深想。
刘沛华，那是执掌全省干部任免、仕途升降的省委组织部长是王楚然能够空降陵山、能够放手整顿吏治、能够一次次在关键时刻为周志远撑腰的真正后台。更是这一次，直接拍板派出省级专案组、自上而下击穿陵山层层利益壁垒的那只真正的大手。
李洪彬看着雷达康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缓缓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清醒到近乎冷酷的通透：“达康，你在县里当县长，手里有权、脚下有人、跟前有百姓，你觉得自己在陵山这一亩三分地上，是个人物。可你要分清楚，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刘沛华是什么级别？省委常委、组织部长。我是什么？沂州市常务副市长。我和他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市委班子，隔着省、市两层体制，差着不止一个身位。”
“这个案子，从省专案组密进驻陵山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你我这种层面的人，能够靠一个电话、一次饭局、一张卡片，就把它压下去、捂得住的事了。”
“你让我怎么帮你？”
李洪彬微微倾身，目光沉沉地看着雷达康，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让我现在给刘沛华部长打电话，说一句‘你雷达康是我老部下，这件事能不能高抬贵手、内部消化’，你觉得，他会接我这个电话吗？他就算接了，他会理我这个茬，给我这个面子吗？”
“他不仅不会理，他还会立刻意识到，陵山这摊浑水底下，原来还藏着我李洪彬这样一条鱼。他顺着这条线往下一查，就会查到我的头上，达康，你说，到那个时候，我这个常务副市长，还坐得住吗？”
李洪彬这番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精准地割在雷达康最痛的那根神经上。
他呆呆地跪在榻榻米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
他终于明白了。
李洪彬不是不愿意帮他。
是他雷达康这回捅的这个娄子，实在太大、太深、太敏感，已经彻底超出了李洪彬这个层面能够出手兜底的极限。
对手是省委组织部长刘沛华，是省级专项督办，是一场自上而下、铁面无私的反渎职调查。
这种级别的博弈，已经不是李洪彬一个地市级副市长，能够凭人情、凭面子、凭二十五年的香火情分，横插一手、翻云覆雨的了。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雷达康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那盏柔和的日式纸罩灯，也变得晃眼起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地回荡……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而且是真的完了。
他雷达康在陵山经营了十几年的根基、半辈子的仕途、后半生的身家性命，今夜，怕是真的要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他万念俱灰、整个人像被抽走脊梁骨一样，几乎要颓然伏倒在榻榻米上的时候，李洪彬却话锋一转，再次缓缓开口，说：“不过……”
这一个不过，让雷达康原本已经死灰一片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敢相信的光亮。
他猛地抬起头，直直地望向李洪彬。
李洪彬端起品茗杯，轻轻抿了一口茶，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听不出太多情绪，可那话语里藏着的，却是一线在绝望之中硬生生撕开的、极其微妙的生机：“达康，我正面是撼动不了刘沛华，也动不了这个案子。”
“但是，”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别墅二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是连刘沛华都不愿意轻易去得罪的。”
“而且，这种人，今晚，恰好就在这间别墅里。”
雷达康浑身骤然一震。
他几乎是本能地顺着李洪彬的目光，望向了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
郭淮下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黄副省长的公子黄继锋，就是这种人。”
李洪彬放下品茗杯，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榻榻米的靠垫上，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胸有成竹的从容：“达康，你可能还不知道。但据我所知，王楚然刚调到陵山县任县委书记屁股还没坐热，这位黄公子，就打着投资兴业的旗号，亲自去了一趟陵山。”
“他看上了陵山县城边上一块临湖的地，想空手套白狼，用一个刚注册不到三个月的空壳公司，走县里的招商引资绿色通道，低价拿地，再转手抵押给银行套贷款，把那块地开发成高端商住楼盘。地是白拿的，钱是银行贷的，风险是县里担的，利润全落他自己口袋里。”
“这种事，在别的县，人家常务副省长的公子亲自登门，哪个县委书记不给面子、不开绿灯？”
李洪彬冷笑了一声。
“可偏偏就是这个王楚然。”
“她连一句场面话都没跟黄继锋兜，当着办公室里所有人的面，直接把黄继锋那份材料从桌上推了回去。就一句话，‘陵山的地，要走公开招拍挂程序。谁的公司资质过硬、报价合理、开发方案靠谱，地就给谁。空壳公司、空手套白狼这一套，在我陵山，行不通。’”
“黄继锋在陵山县委办公室里，被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县委书记，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结结实实地撅了回来。”
李洪彬看着雷达康那张瞬间从死灰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狂喜的脸，缓缓补了最关键的那一句：“从那天起，黄继锋这小子，就把王楚然的名字，彻底记恨上了。”
雷达康跪在榻榻米上，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他脑子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此前所有他想不通、猜不透、摸不着脉络的死局。
黄继锋，常务副省长黄胜的独子，一个在沂州乃至整个省里的纨绔圈子里，出了名的张扬跋扈、目中无人、仗着老爹的权势横行霸道的主儿。
一个被王楚然当众结结实实地撅回了陵山那块临湖肥肉、从此怀恨在心的官二代。
而他雷达康眼下要面对的这场生死劫，对面站着的，恰恰就是那位把黄继锋撅得颜面尽失、从此结下死仇的王楚然。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个在官场、商场、江湖上颠扑不破的铁律，在这一刻，以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方式，精准地落到了他和黄继锋之间。
李洪彬看着雷达康眼底飞快翻涌的情绪，知道这个二十多年跟着自己摸爬滚打上来的老部下，已经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彻底想通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