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绕弯子，缓缓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从容，继续说道：“达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一定要明白，在咱们这套体制里，有些门，你钻得再勤、送得再多礼，也未必敲得开；可有些门，只要你跟对了人、站对了队，它自己会朝你敞开。黄公子今晚就在楼上。他这个人，我了解。眼界高，脾气傲，可最讲一个‘义’字。谁真给他办事、真给他实惠，他记你一辈子的好。”
说罢，他也不看雷达康，只是朝着二楼那扇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声：“继锋，下来一下，我给你引荐一位朋友。”
楼上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约莫半分钟，二楼卧室的门才被人懒洋洋地拉开。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顺着木质楼梯噔噔噔地传下来，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天老大他老二的纨绔气派。
雷达康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走下来的年轻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高瘦，穿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家居便服，脚上趿着一双软底拖鞋。一张脸长得倒是周正，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是一种常年被人捧着、顺着、惯着养成的、居高临下的矜贵与散漫。
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仿佛楼下这场关乎一个县长身家性命的密谈，在他眼里，不过是酒足饭饱之后一场可有可无的消遣。
“李叔，大半夜的，谁啊？”黄继锋一边下楼，一边懒洋洋地开口，目光在落到雷达康身上的那一刻，极其随意地扫了一眼，便再没有半分兴趣，径直走到矮桌旁，一屁股在李洪彬侧边坐了下来，伸手从桌上的紫砂茶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那架势，仿佛这临湖别墅是他自家的客厅。
李洪彬却一点也不恼，反而笑吟吟地介绍道：“继锋，这位是陵山县的雷县长，雷达康。达康，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黄公子。”
黄继锋这才重新正眼朝雷达康看了一眼。
可那一眼里，没有半分尊重，只有一种打量货物般的、漫不经心的审视。
雷达康却半点不敢托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榻榻米上挺直了腰身，脸上堆起一副极其谦卑、极其恳切的笑容，双手微微抱拳，身子微微前倾：“黄公子，久仰大名。今晚冒昧登门，多有叨扰，还望黄公子海涵。”
黄继锋撇了撇嘴，没接他这客套话，反而扭头看向李洪彬，语气懒洋洋地问：“李叔，这位雷县长，大半夜跑过来，是有什么事？”
李洪彬端着茶杯，不疾不徐地开口，却没有直接回答黄继锋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道：“继锋，你前阵子不是跟我念叨，说陵山县城南到青菱湖那一块地，你一直想拿下来开发吗？”
黄继锋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唰”地一下就睁开了。
陵山县城南至青菱湖之间那块地。
那可是他惦记了整整小半年的一块肥肉。
临湖靠山，地势平缓，面积足有上千亩，一旦拿下来做高端商住楼盘，转手就是几个亿的利润。
可偏偏他兴冲冲地跑到陵山县委去找王楚然，想走招商引资的绿色通道低价拿地，结果被王楚然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一句话就撅了回来。
“陵山的地，要走公开招拍挂程序。谁的公司资质过硬、报价合理、开发方案靠谱，地就给谁。空壳公司、空手套白狼这一套，在我陵山，行不通。”
王楚然那冷冰冰、不带半分情面的一番话，至今还像一根刺，扎在黄继锋的心头。
他堂堂常务副省长的公子，走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让着、顺着？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当众下不来台的窝囊气？
从陵山回来之后，他几乎逢人就骂王楚然不识抬举、假清高。
此刻李洪彬突然主动提起这块地，黄继锋的瞳孔瞬间微微一缩，原本散漫慵懒的坐姿也下意识地坐直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看向雷达康：“雷县长，那块地……怎么，有说法？”
雷达康是什么人？
在官场沉浮二十五年，从一个给领导扛自行车的小通讯员，一路熬到堂堂一县之长，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最合适的时机，抛出最诱人的筹码。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雷达康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是极其诚恳、极其郑重地看了黄继锋一眼，随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掂量过分量才放出来的：“黄公子，青菱湖那块地，只要我雷达康在陵山主政一天，那块地就是你的。”
黄继锋眼睛一亮。
“我可以向黄公子保证，”雷达康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笃定得没有半分含糊，“那块地，不走公开招拍挂的过场，直接以招商引资的名义，定向挂牌到黄公子名下的公司。至于价格……”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狠厉的决绝，“我以县政府的名义，给你按基准地价的四成结算。”
四成！
黄继锋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
他虽然是个挥金如土的纨绔，可他心里这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青菱湖那块地，按基准地价算，一亩地就是上百万，上千亩地，总价十几个亿。
按四成结算，光这一块地，他就凭空省下了七八个亿的真金白银！
这哪里是一块地？
这是一座从天而降、直接砸进他口袋里的金山！
黄继锋那张原本散漫慵懒、透着矜贵的脸上，瞬间涌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甚至顾不上维持往日的公子哥做派，猛地坐直了身子，死死盯着雷达康，语气都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急促：“雷县长，这话……可当真？”
“我雷达康在陵山主政十几年，说话算数。”雷达康斩钉截铁地应道，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是我现在遇到了点麻烦，想请黄公子搭把手。”
黄继锋几乎想都没想，大手一挥，那股纨绔的嚣张劲儿瞬间又上来了：“雷县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别说搭把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黄继锋也绝不含糊！你说，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