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达康与李洪彬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洪彬端着茶杯，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胸有成竹的笑意。
雷达康这才把今晚的处境，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讲给黄继锋听。
他没有提刑讯逼供，没有提杀人灭口，更没有提那盘山公路上蓄意制造的车祸。
那些太脏、太血腥、太上不了台面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他只是极其巧妙地、极其巧妙地，把整件事包装成了一个“年轻干部恃宠而骄、县委书记独断专行、省里某个部门越权干预地方政务”的官场故事。
“黄公子，”雷达康语气恳切、字字恳切，“县刑侦大队的那个案子，本来就是年轻人之间一点口角冲突引发的意外。可王楚然那个女人，根本不问青红皂白，也不听我们县委班子的意见，就凭着她个人的好恶，大搞一言堂、独断专行。她还瞒着我们县里，私下请省里的人下来，绕开正常的办案程序，把一个普通的治安案子，越搞越大，这哪里是办案？这分明是借着办案的名义，在陵山大搞一言堂，顺她者昌，逆她者就亡！”
黄继锋听到“王楚然”三个字，原本就因为青菱湖那块地而兴奋得发亮的眼睛，瞬间又添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怨毒。
这个女人，那个当众撅了他的面子、让他在一众狐朋狗友面前抬不起头来的女人，原来现在又在陵山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
雷达康趁热打铁，继续添油加醋，说：“更可气的是，听说省里下来的那个专案组，还是省委组织部刘沛华部长亲自点的将。黄公子你想想看，一个省里管干部的组织部长，不好好在省里管他的干部，把手伸到我们一个县里的具体案子上来，这不是明摆着越权干预地方政务、是在给王楚然撑腰站台吗？咱们陵山一个县的事，什么时候轮到省委组织部指手画脚了？”
雷达康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黄继锋最想听的两个点。
第一，是王楚然那个当众撅他面子、让他颜面扫地的女人，现在被人抓住了把柄、陷入了天大的麻烦，他简直忍不住要拍手称快。
第二，是刘沛华插手了。他爹黄胜是常务副省长，分管全省的政法和国土资源，而刘沛华作为省委组织部长，本来在省里就是出了名的强势派。当初陵山县县委书记这个位置空出来的时候，他爹黄胜本来是极力推荐自己的秘书下来接任的，结果刘沛华硬是横插一杠，把王楚然推了上去。为这件事，他爹在省里的几次班子会上，没少跟刘沛华拌嘴、置气。这股积怨，在黄胜心里，早已埋了整整一年多。
黄继锋是黄胜的独子，从小被溺爱到大，他爹心里那点弯弯绕绕、那点对刘沛华的不满，他比谁都清楚。
此刻一听雷达康说刘沛华竟然越权插手陵山的案子、给王楚然撑腰，黄继锋那股被王楚然当众撅了面子的旧怨，加上他爹平日里对刘沛华的不满，瞬间被彻底点燃了。
“好你个王楚然！”黄继锋猛地一拍矮桌，桌上那套紫砂茶具都跟着晃了三晃，他眼底的嚣张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一个县里的干部打架斗殴，多大点事？用得着省委组织部亲自派人下来专案组？这不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借着办案的名义搞顺她者昌逆她者亡吗？刘沛华这手也伸得太长了！他一个管干部的，手伸到政法办案上来，这不是越权是什么？”
李洪彬在一旁恰到好处地补了一句，语气看似平和，实则句句拱火：“继锋，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刘部长是省委组织部长，要保谁、要查谁，那是人家的权力，我们一个地方上的干部，插不上嘴。”
“凭什么插不上嘴？”黄继锋当即就炸了毛，猛地站起身，“我爹是常务副省长，分管全省政法！一个县里的案子，他刘沛华想怎么插手就怎么插手，问过我爹没有？问过省公安厅没有？这专案组，说穿了就是他刘沛华一句话叫来的，合着全省的政法系统，是他刘沛华一个人说了算？”
他越说越气，越说越上头，干脆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熟练地翻出他爹黄胜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按，直接拨了过去。
雷达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黄继锋手里那部手机，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仿佛那部手机里，装着他后半生全部的身家性命。
电话只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起来。
听筒里传来黄胜沉稳而略带几分威严的中年男声：“继锋？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爸！”黄继锋一开口，语气就带上了满满的委屈与愤懑，那股在爹面前撒娇告状的劲头，拿捏得恰到好处，“爸，我跟您说件事，您可得给我做主！陵山县那边，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黄胜，听见儿子这带着哭腔的语气，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黄继锋也不绕弯子，照着雷达康刚刚教他的那番说辞，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把整件事颠倒黑白、讲了一遍。
他说王楚然这个女人，到了陵山之后大搞一言堂、独断专行，根本不把县里的同志放在眼里；说那个案子本来就是个意外，王楚然非要借着这事大做文章、排除异己；说最可气的是，她王楚然自己在县里搞不定，竟然还私下找了省委组织部的刘沛华，让刘沛华越过省公安厅、越过政法委，私自派了一个专案组下来，直接把手伸到了陵山的案子上来。
“爸，您是分管全省政法的常务副省长！”黄继锋越说越激动，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平，“她王楚然和刘沛华这么搞，眼里还有您这个分管政法的省长吗？还有省公安厅这个正牌的办案机关吗？一个管干部的组织部长，说派专案组就派专案组，说越权就越权，这要是任由她这么搞下去，咱们省的政法系统，以后还要不要规矩了？您这个分管领导，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黄胜是什么人？
能做到常务副省长这个位置上的老官场，听儿子这番添油加醋的告状，哪里听不出里面的弯弯绕绕？
可他听着听着，原本沉稳的语气里，也渐渐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
他心里那点对刘沛华的旧怨，被儿子这通电话精准地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