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陵山縣縣委書記這個位置，他黃勝本來是志在必得要安排自己的人上去的，結果硬生生被劉沛華橫插一杠，把一個外來的年輕女干部王楚然塞了下來。
這件事，他在省里的幾次班子會上，一直憋著一口氣。
如今倒好，劉沛華不僅安插了自己的人當縣委書記，現在竟然還越過省公安廳、越過政法委，私自派專案組下來辦案。
他劉沛華的眼里到底還有沒有他這個分管政法的常務副省長？
黃勝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半分鐘，黃繼鋒大氣都不敢出，雷達康更是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終于，黃勝低沉而帶著怒意的聲音，從听筒里傳了出來，一字一句，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繼鋒，你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跟我說清楚。另外，你把電話給李洪彬，我跟他說。”
黃繼鋒如蒙大赦，連忙把手機遞給了李洪彬。
李洪彬接過手機，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黃省長”，隨後不疾不徐、條理分明地，把今晚雷達康跟他說的那番精心“包裝過”的話，又極其老練地復述了一遍。
他沒有提任何刑訊逼供、殺人滅口的髒事，只是反復強調︰這是縣里一樁普通的治安案子，王楚然大搞一言堂，劉沛華越權干預，私自派專案組下來，繞過了省公安廳和政法委的正規程序。
電話那頭的黃勝，听完之後，只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了。”黃勝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常務副省長殺伐果斷的威嚴，“省公安廳那邊，我會親自打電話。專案組，立刻撤回。一個縣里的案子，什麼時候輪到省委組織部指手畫腳了？讓省督察總隊的人，立即從陵山撤回來。陵山那邊的事情，讓他們縣里自己按規矩辦。”
電話掛斷的那一刻，雷達康只覺得壓在自己心口整整一夜的那塊千斤巨石，“轟”的一聲，被人一把搬開了。
他渾身的力氣仿佛在這一刻瞬間被抽干，整個人幾乎要癱軟在榻榻米上。
成了。
事情真的成了！
黃繼鋒看著雷達康那副劫後余生、如釋重負的模樣，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語氣里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得意︰“雷縣長，事情嘛，就是這麼回事。我爹那邊一句話，專案組很快就得卷鋪蓋卷走人。你那塊青菱湖的地，咱們接下來好好聊聊。”
雷達康此刻哪還敢有半分架子？他幾乎是忙不迭地點頭，臉上的謙卑與恭敬，簡直要溢出來︰“黃公子放心，那塊地的事，我回去之後第一時間就安排！”
而他心底，卻早已翻涌著另一個念頭——
王楚然啊王楚然，你以為請一個省級專案組來到陵山，就能在陵山一手遮天、翻雲覆雨？你萬萬沒想到，你手里那把尚方寶劍，在真正的省里的權力面前，連根蔥都算不上。
這一局，我雷達康，贏定了！
與此同時，尚岩鄉駐地，宏盛板材廠董事長辦公室。
于宏盛正坐在寬大的真皮老板椅上，端著一杯剛沏好的普洱茶，慢悠悠地品著。
他穿著一身熨帖平整的深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那副素來沉穩從容、老謀深算的神情里，此刻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下午從殯儀館出來之後，他就一直在等消息。
等陳虎那邊傳來王寶慶的死訊，等杜建成那邊傳來周志遠意外身亡的消息。
可一直等到現在，手機安安靜靜，半條消息都沒有。
陳虎的電話，打過去沒人接；杜建成那邊，他發了好幾條微信，也石沉大海，沒有半分回音。
于宏盛的心里，漸漸開始泛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就在他坐立不安、準備再次撥通陳虎電話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急促地敲響了。
“進來。”于宏盛眉頭微皺，放下茶杯，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辦公室門被推開，進來的是板材廠的保安隊長。
他臉色有些發白，說話都帶著幾分結巴︰“于……于總，樓下……樓下來了一幫人，說是縣公安局的，要……要找您。”
于宏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縣公安局的？是誰帶隊？”
“是……是分管刑偵的高學宏副局長，親自帶著人來的。”保安隊長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他們……他們沒開警車，就開了兩輛民用轎車。人已經到樓下了，說是……說是要您跟他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高學宏？”
于宏盛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高學宏他不陌生。
縣公安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平日里在局里向來是低調沉默、不聲不響的主兒，在杜建成這個公安局長一手遮天的陵山縣，高學宏向來是個可有可無、被邊緣化的角色。
他怎麼會突然親自跑過來找自己？
而且，偏偏是這個節骨眼上？
于宏盛的腦子里，瞬間警鈴大作。
他幾乎是本能地掏出手機，想給杜建成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可手指剛剛劃開屏幕，辦公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面“砰”的一聲推開了。
一個身材高大、面色冷峻的中年男人，帶著兩名身穿便裝的警員，大步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縣公安局副局長高學宏。
高學宏進門之後，目光直接落在了坐在老板椅上的于宏盛身上。
他沒有多余的寒暄，也沒有半點往日里在這種場合應有的客套，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傳喚證，“啪”地一下拍在于宏盛面前的辦公桌上，語氣沉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于宏盛，我是縣公安局副局長高學宏。現在依法傳喚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昨晚面館斗毆致人死亡一案。”
于宏盛瞥了一眼那張拍在桌上的傳喚證，臉上那層故作鎮定的從容，瞬間就泛起了一層不易察覺的裂痕。
可他畢竟是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跟政府官員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狐狸，短短幾秒鐘的慌亂過後，他臉上立刻重新堆起那副不卑不亢、甚至帶著幾分倨傲的笑容。
“高副局長，”于宏盛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語氣里滿是老江湖的漫不經心，“您這是什麼意思？我好好在自己辦公室里喝茶，你們縣公安局突然跑來一個人，就要把我帶走配合調查？”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老板椅上一靠，那雙在商場上閱盡人心的眼楮，直直地盯著高學宏，語氣里帶上了明晃晃的施壓︰“高副局長，不瞞您說，我于宏盛在陵山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縣里大大小小的領導，雷縣長，朱副縣長、孟書記和杜局長，哪個不跟我是老朋友？我這個人，一輩子本本分分做企業，照章納稅，沒做過半件違法亂紀的事。您今天憑什麼一張紙，就要把我帶走？”
他一邊說，一邊刻意把“雷縣長，朱副縣長、孟書記和杜局長”這幾個名字，咬得格外重，擺明了就是在告訴高學宏，我于宏盛在陵山是有人的，是有背景的，你一個被邊緣化的副局長，最好搞清楚自己的分量。
可高學宏是誰？
他今天能只身闖進宏盛板材廠的董事長辦公室，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親自上門傳喚于宏盛，就早已經把于宏盛背後那點人脈關系、那點官場靠山，看得一清二楚，更何況，他這次是受省專案組的指派。
他臉上沒有半分動搖，只是冷冷地看著于宏盛，語氣里不帶半分情緒︰“于宏盛，我再跟你說一遍。這是傳喚證，有公章，有文號，是依法依規走的正規程序。你跟我們走不走？”
“我要是不走呢？”于宏盛干脆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墩，臉上的倨傲徹底擺了出來，“高學宏，你少拿這張紙來壓我！我于宏盛在陵山什麼場面沒見過？杜局長是我幾十年的老朋友，雷縣長和朱副縣長他們全都跟我稱兄道弟！你今天要是想抓我，可以，先給杜局長打個電話，問問他同不同意！你一個分管副局長，有什麼資格跑到我這里來抓人？”
他這話，已經是明晃晃的耍橫了。
在他的經驗里，地方上的公安，看見他這種身家億萬、跟領導稱兄道弟的企業家，多少都要給三分薄面，客客氣氣、商量著來。
他只要把杜建成、雷達康和朱德乾等人的名字搬出來，高學宏這種被邊緣化的副局長，立刻就得識趣地退走。
可他萬萬沒想到，高學宏今天，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高學宏听他報完這幾個人的名字，臉上不僅沒有半分退縮，反而嘴角極其冷淡地勾起一抹冷笑。
他隨即轉過頭，對身後兩名隨行的便衣警員，極其干脆地下了一道命令︰“帶人。”
兩名警員早就在旁邊候著了。
听見高學宏一聲令下，兩人幾乎是瞬間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極其干脆地架住了于宏盛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