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人浑身颤抖,像是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死死盯着窗外那道仍未散去的彗星尾迹,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惧:“兄长,这……这该如何是好?”
黑袍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从书案上那座摇摇欲坠的纸楼移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凝重得像是在看一座正在崩塌的山岳。
“事关江山社稷、陛下安危,我必须立刻进宫面圣。”他转过头,沉声道:“二弟,你把右手给我。”
白袍人一脸困惑,却还是下意识伸出了手掌,没想到被黑袍人一把抓住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一只铁钳。
白袍人有些不知所措:“兄长,这是要——”
黑袍人神情专注,左手攥住弟弟的手腕,右手指尖骤然闪耀起刺目的金色光芒,狠狠点在白袍人的掌心!
“兄长这是干嘛?!”白袍人大惊失色,想要抽回手,却发现那只手像是被焊死了一般,完全动弹不得。
“二弟别动!”黑袍人低喝,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用力而微微发颤,“我这就将祖传圣契传给你!”
“不可啊!”白袍人脸色剧变,拼命挣扎,连衣袖都被扯得猎猎作响,“圣契乃家族族长才有资格拥有,愚弟何德何能?”
他使劲往回拽,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黑袍人握住他手腕的左手光芒陡盛,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出,白袍人顿时浑身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金光没入掌心。
无弃躲在书架后的阴影里,瞪圆了一双猫眼,死死盯着这一幕。
乖乖,这是什么戏法?
只见白袍人的掌心之上,七个发光的小点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米粒般的大小,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在掌心皮肤下游走、排列,最终摆成了一个明显的北斗七星形状。
过了一会儿。
黑袍人才缓缓松开弟弟,长舒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无弃定睛望去,那七个光点渐渐黯淡下去,最终隐没于皮肤之下,消失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白袍人掌心处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天生的胎记。
白袍人揉着手腕,一脸委屈和抱怨:“兄长您这是做什么啊?”
黑袍人望着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混合着愧疚、不舍,还有决绝:“二弟,为兄也是不得已为之啊。”
他顿了顿,走到窗边,望着山下那片跳动的火光,声音低沉下去:“你我皆精于卜算,心里应该明白,天相如此,岂是人力可为?”
一阵阴风从窗外灌入,烛火剧烈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变形的影子,像是一群正在张牙舞爪的鬼魅。
白袍人脸色严肃,声音也沉了下来:“兄长的意思是——”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半边脸被烛光照亮,显得格外狰狞:“此次劫数世间罕有,晏京乃天下之中,恐怕难以保全。”
他顿了下,继续道:“所以,为兄想拜托二弟一件事——即刻带着枢儿,返回云间老家。”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苍凉:“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为兄恐怕凶多吉少,家里以后……就全靠二弟啦。”
白袍人急了,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愚弟有自知之明,无论才学德行,根本无法与兄长相提并论。兄长不必太过悲观,说不定还有转机。”
“二弟有所不知。”黑袍人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看某个不存在的未来。
“为兄今日黄昏时分偶遇怪风,吹折了院中的一棵松树枝。为兄心知不妙,回到书房自己算了一卦。”
白袍人急切地问:“结果如何?”
黑袍人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重得像是一座山:“大凶!”
无弃躲在暗处,恍然大悟地甩了甩尾巴。
难怪见到这家伙时,愁眉不展,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原来是给自己算了个凶卦。
白袍人像是被这两个字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了书案才勉强站稳。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黑袍人抬手止住。
“就算兄长说得对。”白袍人定了定神,眉头紧锁,“可现在叛军围城,晏京城四门紧闭,就算我想走也出不去啊。”
“别担心。”黑袍人从腰间摘下一块黄色玉佩,塞进白袍人手里,那玉佩上刻着一个古怪的犀牛图案,“你带着枢儿去井下街找鸦门鸦首,他会安排你出城。”
白袍人接过玉佩,一脸纳闷:“鸦门?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黑袍人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疲惫与无奈:“唉——叛军围困已三月有余,城中粮食无以为继,百姓易子而食,惨不忍睹。”
他下意识压低声音:“陛下已经密旨禁卫大将军,允许酌机偷偷开放城门,放百姓出城求生。”
“不会吧?”白袍人瞪大了眼睛,“万一叛军趁机攻城怎么办?”
“所以,为了避免混乱,具体出城逃亡事宜,由鸦门负责组织实施。”黑袍人凑近弟弟耳边。
无弃心里暗暗点头,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
鸦门本就是流民组织,逃亡这事儿,他们驾轻就熟。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白袍人仍不放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城外叛军围得像铁桶一样,万一胡乱放箭怎么办?”
“放心吧。”黑袍人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鸦门会搞定的。叛军觊觎的是天下,想坐稳皇位,没谁敢得罪鸦门。”
白袍人沉默不语。
黑袍人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朝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孩子招了招手:“枢儿,你过来。”
孩子恭恭敬敬地走来,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努力挺着胸膛,像是要把自己装成一个小大人。
黑袍人蹲下身,轻轻抚着孩子的脑袋。他的声音柔和,却又藏着说不出的悲凉:
“以后一定要听二叔的话,刻苦修行,光耀门楣。你一出世就聪颖过人,为父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只要勤奋好学,将来成就必定在为父之上。你千万莫辜负这份天分啊……”
他说着说着,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袖,像是猜到了什么:“爹,您什么时候回来?”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抱了一下,又一下。然后猛地松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