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是陛下。”
“朕？”皇帝蹙紧眉头，言语哽咽，眼神充满悲怆：“朕……朕当然想一辈子守着若汐。”
无弃在帘幔后听得直纳闷——这老狐狸方才不是还逼着皇帝娶滕氏女、守住擎氏江山吗？怎么转眼又要皇帝镇守法阵了？
“陛下误会了。”皇叔嘴角微微一笑，解释道：“臣并非让陛下真的去镇守法阵。”
皇帝一怔，脸上的表情转为困惑：“那你的意思是——”
“臣只需要……”皇叔微微俯身，那双幽深的眼睛直直盯着皇帝，一字一顿：“借陛下一缕元神。”
“借？！”
皇帝瞳孔骤缩，明显不太信任，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陛下稍安勿躁，一会儿便知原委。”
皇叔不再看他，缓缓直起身，转头朝门外高喊，那声音不大，却充满威压：“高全忠……高全忠……”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尖细的回应，带着几分惶急：“奴才在！”
“进来吧。”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高公公佝偻着身子钻了进来。
他虽然是第二次看见两具皇后的尸体以及满地的血泊，还是被吓得魂不附体，腿肚子都在打颤，哆哆嗦嗦问：“陛、陛下……皇叔……有何吩咐？”
皇帝沉默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皇叔面无表情地吩咐：“关上门。”
高公公不敢违拗，慌忙转身，颤抖着手将门闩插上。他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
“呃！”
他的双脚骤然离地。
眼睛瞪得老大，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双腿在空中胡乱踢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脖颈。
他的脸迅速涨成猪肝色，眼球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弃藏在帷幔后，猛地转头望去。
皇叔站在原地，右手平平伸出，五指虚握，像是在空气中攥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原来是这家伙搞的鬼。
高公公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求，泪水鼻涕一齐涌出来，望向皇帝，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喊“陛下救我”。
皇帝没吭声。
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那双刚刚还为皇后哭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漠然的灰。
高公公的眼神从哀求变成绝望，瞳孔扩散。
他的裤裆湿了一片，黄色的液体顺着裤管滴落，在青砖上积成一小洼，散发着刺鼻的骚臭。最后，他的四肢猛地一僵，脑袋软软地垂向一侧，再也不动了。
皇叔随即松开手。
“吧嗒”一声，高全忠的尸体像一滩烂泥般软软掉在地上，脸朝下趴着，脖颈上有一圈紫黑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皇帝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皇叔杀了这奴才是要做什么？”
“元神需要可以依附的躯壳。”皇叔用脚尖踢了踢高全忠的尸身，语气淡漠，“这奴才虽然卑贱，身子骨还算硬朗。陛下权且将就将就。”
皇帝盯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暗了三分。最终，他像是认命般闭上了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不是认可高全忠的躯体，而是认可皇叔施法的计划。
“请陛下盘腿坐好，臣来做法。”
皇帝依言坐下，就坐在血泊边缘，裤子和上衣下摆浸在血里，他却浑然不觉。
哧——哧——
皇叔将高全忠的尸体拖过去，脸朝下趴在地上，那姿势像是一只被拍死的蟑螂。随后，皇叔自己盘腿坐在皇帝面前，两人膝盖几乎相抵。
皇叔双目微闭，嘴唇蠕动，开始默念咒语。
那声音起初极低，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虫鸣，渐渐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开始凝聚幽色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像是一团燃烧的鬼火。
皇叔猛地睁眼，右手如电，一指点在皇帝的眉心！
“唔——”
皇帝浑身剧震，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身体却开始剧烈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蚯蚓。
皇叔的右手纹丝不动，左手却如鹰爪般探出，死死攥住高全忠的后脖颈。那尸体的皮肤已经冰凉，却在被攥住的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
一道幽光，从皇帝的眉心缓缓渗出。
起初只是一丝一缕，像是从裂缝中漏出的水银，随即越来越粗，越来越亮，化作一道流动的光河，顺着皇叔的手指，蜿蜒流向他的左手，再注入高全忠的后颈。
那光芒妖异而瑰丽，紫得发黑，在两人之间架起了一座光的桥梁。
皇帝的面目开始狰狞，五官扭曲成一团，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高全忠的尸体则开始剧烈抽搐，四肢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下一下地弹动，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
无弃在帘幔后看得毛骨悚然，浑身的毛都炸成了刺猬。
不知过了多久。
“啊——！！！”
皇帝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目猛地睁开，瞳孔里燃烧着两簇紫色的火焰。他双掌齐出，一股狂暴的冲击波从他掌心轰然爆发！
轰——！！！
那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直直砸向皇叔！
皇叔脸色骤变，身形倏地化作一团黑雾，消失不见。冲击波掠过空气，狠狠砸在对面的墙壁上——
砰！！！
整面墙壁轰然崩塌，砖石飞溅，烟尘四起。冲击波余势不减，直冲入窗外的竹林，嘁哩喀喳一阵爆响，碗口粗的竹子像麦秆一样被拦腰折断，倒下一大片，竹叶漫天飞舞。
余波荡漾开来，无弃只觉得一股巨力迎面撞来。他不得不伏低身体，四爪死死抠住地面，被那股气浪推得向后滑了数尺，直到撞上桌腿才停下。
他趴在地上，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
等冲击波过去，烟尘渐渐散去，无弃甩了甩脑袋，挣扎着抬起头，转头寻找皇叔的踪影。
墙角，那堆坍塌的砖石旁，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黑色斗篷，面色苍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不过是拂去了肩上的灰尘。
皇叔拍了拍斗篷上的灰，望向场中，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陛下，你们可以醒了。”
无弃听得真切——
他说的不是“你”，是“你们”！
地上，皇帝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迷茫得像是在做梦。
与此同时，趴在地上的高全忠也动了。
它缓缓爬起身，动作略显僵硬。
两个人看着对方，同时愣住了，赶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到彼此不一样的皮肉、肌肤。
他们彼此对视，四只眼睛里都映着对方的面容。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同样的惊恐与茫然：
“哪个……才是真正的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