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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归乡
    滕石勒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不像是在追究手下被杀,倒像是——丢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封营!”

    他猛地转身,声嘶力竭,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砸进所有人的耳朵:

    “把整个营区给老子翻个底朝天!每一顶帐篷、每一辆辎重车、每一堆草垛,全给老子搜一遍!哪怕就是一只老鼠洞,也别他妈放过!”

    亲兵们面面相觑,从未见过主帅如此失态,却不敢多问,领命四散。

    “慢着——”

    滕石勒又叫住他们,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狠辣:

    “派三十支搜索队,沿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全数出击,方圆五十里内,逐村逐户搜查。凡是年轻女子,尤其是怀有身孕的,一律带回。记住,我要活的!活的!”

    三十支搜索队,上百名骑兵,在深夜中如群狼出洞,朝四面八方扑散而去,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然而,这还不是最令人胆寒的。

    滕石勒走到那个被救醒的瞎眼伤者面前,低头俯视,目光如两道利刃。

    那人躺在地上,眼眶空荡荡,嘴里不断喃喃自语,重复着“猫……猫……”,气若游丝断断续续。

    滕石勒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平平淡淡:

    “把他吊起来。”

    亲兵们一愣:“侯爷?”

    “吊在大营中央。”滕石勒补充道,声音依旧平淡,“凌迟!”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把是所有人都砸懵了。

    “侯爷——”一名手下试探着劝道,“老库他虽然办事不力,但毕竟跟了您多年——”

    滕石勒缓缓转过头,冷冷瞅着对方的脸,声音森寒:

    “你再说一遍?”

    手下浑身一震,再也不敢多嘴。

    随后,那名瞎了眼的伤者被五花大绑,吊在大营中央一根临时竖起的木桩上。赤着上身,由于失血过度,在夜风中冻得肌肤乌紫瑟瑟发抖。

    滕石勒亲手执刀行刑。

    他走到木桩前,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没有看那人的脸,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库老三,你跟了老子十二年,老子赏你一个痛快。”

    声音咬牙切齿。

    然后下刀。

    第一刀,割在左臂。

    “啊——!”

    凄厉的嚎叫撕破夜空,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鬼嚎。

    第二刀,割在右臂。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泥地上砸出暗红的花。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滕石勒下刀极慢,每一刀都割在非致命处,像是在精心雕琢一件作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甚至有些空洞,像是在做一件例行公事的事。

    库老三的嚎叫声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从撕心裂肺的尖叫,到嘶哑的呻吟,再到微弱的呜咽,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风把血腥味吹散到整个营区,闻者变色,听者胆寒。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但都知道因为那个女人。

    没有人敢问那个女人是谁。没有人敢问侯爷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

    接下来的几天,无弃一路向西狂奔,脑子里却始终绕不开一个问题:

    那个怀孕的少妇,到底是谁?

    如果只是追究手下被杀失误,滕石勒绝不可能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当众凌迟处死跟了自己十二年的老部下。

    这根本毫无道理。

    那个女人,一定大有来头。

    无弃一边跑,一边回忆那天夜里看到的一切。

    那少妇挺着六七个月的大肚子,行动却出奇地利落。威胁一解除,她立刻爬起身、乔装打扮、找到马匹、翻身上鞍、飞快离营。

    没有一丝犹豫。

    尤其是上马那一下。

    她挺着大肚子,踩镫翻身的动作却极其干净,绝对是骑术精湛的老手。

    出营时,她没有慌不择路地乱跑,而是压低兜帽,避开火光,沿着阴影直奔营门。趁着哨卫喝醉,直接逃了出去。

    这份冷静,这份判断力,绝非普通女子。

    无弃越想越觉得蹊跷,却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只能将这个疑问压在心里。

    ——

    他原本计划按照来岚州的路线反着走,先到雍南坐船顺江而下到云中,再改行陆路奔赴煌月。

    这条路最省力,也最快。

    不料到了雍南才发现——码头已被焚毁。

    江岸边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戳在泥里,像一排拔掉牙的牙床。江面上空空荡荡,没有一艘船停靠,只有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碎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烧毁码头的不是叛军,也不是朔原军。

    而是一伙水盗。

    三江原一带,自从叛军攻入后,各地官员纷纷弃城逃跑,衙门空了,官府散了,没有人维持治安。盗贼如嗅到腐肉气息的秃鹫,从四面八方蜂涌而来,占山为王,劫船、劫村、劫城,打砸抢烧无恶不作。

    无弃沿着江岸走了大半天,所见之处,满目疮痍。

    村镇变成了废墟,残垣断壁间长满了荒草,偶尔能看到一两具白骨半埋在瓦砾中,骨节发黑,不知死了多久。田地荒芜,杂草丛生,原本该是金黄稻穗的地方,只有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晃。路边的饿殍无人收殓,蜷缩成各种扭曲的姿态,像是临死前还在挣扎着向前爬。

    苍蝇嗡嗡地围着尸体打转,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无弃见过许多惨状,但这片景象仍然让他心头沉重。

    他想起老爹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这话从前听着像是市井俗语,如今亲眼目睹,才知字字血泪。

    ——

    他沿着驿道一路往西走。

    驿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偶尔远远望见一两个瘦骨嶙峋的身影,不是在挖野菜就是在扒树皮,见了无弃便惊恐地跑开,像是见了鬼。

    村镇十室九空,门板被拆去当了柴烧,屋梁被抽走做了檑木,连院墙的石头都被搬去垒了工事。偶尔有几个老弱病残缩在墙角,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形同骷髅,用一种麻木到极点的目光望着路过的无弃,连喊都喊不出声。

    无弃找不到食物。

    不仅人的食物找不到,连猫的食物也很难找。

    鸟雀被饥民捕杀殆尽,老鼠都被挖出了洞。他只能靠四条腿拼命赶路,饿了就抓几只虫子、扒几棵草根充饥,偶尔在荒地里逮到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野兔,算是难得的牙祭。

    好在他四条腿捣腾飞快,一点儿也不比骡马慢。

    原本预计半年多的行程,不到三个月就到了碧洲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