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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比天师- 第747章 乱世难做人-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747章 乱世难做人
    此时,已经是寒冬腊月。

    满地冰霜,大地被冻成一块灰白色的铁板,踩上去“咔嚓”作响。

    北风如刀,尽管无弃浑身裹着皮毛,但吹在身上仍像一柄柄小锉刀,他不得不将身体缩成一团,靠奔跑来取暖。

    沿路都是逃难的流民。

    战争虽然结束了,但各地盗贼肆虐,乱兵劫掠,百姓有家不能回,只能拖儿带女、扶老携幼,在冰天雪地中到处流浪乞讨。

    中土满目疮痍、十室九空,流民们无处讨生活,只能抱团往边境跑。

    碧洲大半是沙漠戈壁,资源匮乏,人烟稀少,本就养不活多少人。忽然间涌入这么多流民,更是雪上加霜。粮食早就不剩一点,树皮啃光了,草根挖光了,饿了甚至只能挖土吃。

    无论男女老幼,一见无弃都两眼放光,兴奋地哇哇大叫。

    “猫——!是猫——!”

    “肉——有肉吃——!”

    “快——快抓住它——!”

    “别跑——别让它跑了——!”

    一群群骨瘦如柴的人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像一群饥饿多日的鬣狗,眼睛通红,面容扭曲,有的抄起棍棒,有的抡起锄头,有的甚至直接扑上来想用身体压住他。

    无弃本来念在这些人可怜,不忍下死手,只是左闪右避,抽空踹上几脚,把他们踹翻在地,自己抽身跑开了事。

    他理解。

    这帮人原先都是良家百姓,只是饿疯了,所以才变得这么穷凶极恶。

    直到某天——

    他看见了那幅场景。

    那天黄昏,无弃正奔跑在一条荒废的驿道上。

    远远望见前方有两帮流民在路中相遇。一帮从东边来,约莫三四十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另一帮从西边来,人数差不多,个个皮包骨头,眼窝深陷。

    两帮人在路上碰了头,没有争斗,没有抢夺,反而各自停下来,像两群野兽在水源边暂时休战。

    两个首领模样的男人走上前,蹲在路边嘀嘀咕咕了一会儿。

    他俩声音压得极低,无弃将耳朵竖到极致,也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看见四片干裂的嘴唇在微微蠕动,手藏在下面指指点点。

    像是两个集市上的商贩。

    然后——

    东边那帮人里,一个男人从一个破烂的板车上拎出一个瘦小的男孩。男孩约莫五六岁,四肢干瘦如柴,脑袋却异常地大,眼睛圆溜溜的,满是惊恐。

    同一时间,西边那帮人里,一个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女孩。女孩更小,三四岁的模样,裹在一件破棉袄里,面色青白,不知是冻的还是病的。

    两个孩子被拎到路中间,面对面放在地上。

    男孩扯着嗓子嘶喊:“爹——!娘——!你在哪——!”

    女孩哇哇大哭:“娘——!娘——!我要娘——!”

    声音撕心裂肺,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流民中无人应声。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望着对方递过来的孩子,喉结不住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此起彼伏,“咕咚”“咕咚”,像一群聒噪的蛤蟆。

    无弃站在远处,浑身的毛竖了起来。

    他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但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随后,那最残忍的一幕还是出现了。

    一个男人上前,一把抓住男孩的脚踝,将倒在地上的孩子倒提起来。男孩拼命挣扎,尖叫着“爹——娘——”,嗓子喊破了音,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小鸡。

    另一个男人从旁边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下。

    砰——

    一声闷响。

    无弃浑身一震。

    男孩的尖叫声戛然而止。身体抽搐了几下,软了下去。脑袋歪向一侧,后脑勺渗出一摊暗红色的血,在冻硬的土地上洇开。

    同一时间,女孩也被按在地上……

    她甚至来不及哭出第二声。

    两帮流民就在路旁,熟练地搬来几块石头垒成灶,支起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锅里的水已经冻成冰块,他们往里面扔了几把雪,点起枯枝烧水。

    男孩被扒了衣裳,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掏出一把生锈的小刀,在已经僵硬的肢体上笨拙地切割。刀太钝了,割了好几下才割开皮肉,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肉和暗红色的肌理。

    女孩同样被拎到锅边。

    两个孩子的身体被肢解成一块一块,扔进锅里,水还没烧开,血沫子和碎肉混在一起,在冷水里浮浮沉沉。

    没有一个人哭。

    没有一个人皱眉。

    没有一个人扭过头去。

    所有人都围在锅边,蹲着、跪着、趴着,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肉,瞳孔放大,嘴角淌着涎水,像一群围着猎物的鬣狗。水刚冒热气,还没煮开,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伸出破碗,“当当当”地敲着锅沿。

    “好了没?好了没?”

    “先给我——!我先看见的——!”

    “少他妈舀多了——!一人一勺——!”

    锅里的水终于翻滚起来,肉在沸水中上下翻腾,骨头露出来,白的白,红的红。一股浓烈的肉香弥漫开来,混着血腥味和铁锈味,在寒风中飘散。

    所有人端着破碗,挨个上前舀汤分肉。

    拿到的人迫不及待地往嘴里灌,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出来一口。嚼也不嚼几下就囫囵吞下去,喉结滚动,发出的声响。

    有人吃得快,舔干净碗底,又挤回去排队,“再给我一勺——再一勺——!”

    有人抢到一块大的,拼命护在怀里,被旁边的人一把夺去,两人扭打在地上,打掉了几颗牙,嘴角淌着血,爬起来接着抢。

    无弃躲在远处的草丛后,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他看见了那个女人——肢解男孩的那个——她蹲在锅边,端着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嘴角淌下一行浊泪。但也只是一行,很快就被她用袖子抹去,继续喝汤。

    无弃没有看见一个人伤心。

    所有人眼中只有贪婪和不足。碗里见了底,就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等着下一轮。锅里没了,就盯着别人碗里的。骨头上的肉啃干净了,就把骨头嚼碎,吞进肚子里。

    那天晚上,无弃躲在一片枯草丛中,呕吐了一夜。

    胃里没什么东西可吐,只有酸水和胆汁,一口一口地往外涌,吐到最后连胆汁都没了,干呕出几口带血丝的黏液。

    他再次想起老爹常说的那句话——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可如今世道乱了,连太平犬都做不成。狗被人吃了,猫被人追着抓,连草丛里的老鼠都被挖出来啃了。

    从那以后,无弃对所有攻击自己的人,毫不留情。

    小黑的爪子极其锋利,稍不小心就会弄出人命。但死者同伙非但不报仇,反而欢天喜地就地垒灶架锅,把尸体现剖现煮,吃得不亦乐乎。

    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故意拿同伴往无弃面前推,想借无弃的爪子弄死对方,好分一口肉吃。

    无弃从小到大在风月场混了十几年,达官贵人、地痞流氓,什么人都见过,什么手段都领教过。他自诩看透了人心,知晓了世态炎凉。

    可如今,他好像一下子变成了白痴。

    对人性一下子陌生起来。

    这些人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土匪强盗,原先都是良民百姓,种地的、织布的、卖菜的、打铁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如今却做出了连野兽都不如的事。

    在煮食同类的时候,眼里竟然没有一丝痛苦,没有一点儿愧疚。

    有的只是贪婪。